第二百七十章 为人
茫茫田野,夜色昏暗,星子低垂。
寒风飒飒地拂过长安城荒芜的田野,一颗树下的虚空中微生涟漪,火红的狐狸化作了妖艳仙颜的红衣女子胡三娘,瞪着树上的黑影,面色如霜
“你到底想干什么?”
“我想让你跟我走啊,你肯不愿?”
摇曳的枝丫间,身着锦衣,却面目普通的男子面上浅笑问道。
狐狸精低头不语,很显然,不愿意。
男子的语气瞬间酷寒
“上次我好不容易找到了你,你却不告而别,这一次——三娘,不要逼我动手。”
“我来找你,不是要和你说这个的。”胡三娘压下心底的厌恶,再次抬头看着树上的男子,“我是要问问你,到底要做什么?”
“这个啊……”
锦衣男子鬼魅的身影从树上飘落下来,站在她的身旁,笑着去拂她的长发
“你总说你心中没有我,不喜欢我,可是你看,你刚刚回到长安,你就发现了我的踪迹,岂不是说明,你时刻将我放在心上?”
“别碰我!”胡三娘一声厉喝,远远避开,才皱眉道“你们到底要做什么?居然连皇宫都沾染上了阴诡之气,如此乱人间,你们不怕遭天谴吗?”
“天谴?从前我相信这玩意儿,如今么,不相信了。”
男子淡淡说道,说完眉头皱了起来
“这么说来,你是从谁人卫国公府二姐的身上,发现我的气息的吧?她居然没在宫里?”
胡三娘马上从这话中察觉了一丝线索
“你的意思,是她应该在宫里?”
锦衣男子没有回覆她,一双眼睛在暗夜中发出幽绿的光线,身形乍然而动,化作一片浓雾,从胡三娘身边掠过
“跟我走,这些以后再说……啊!”
浓雾中发出一声惨叫,锦衣男子的身影再次显现出来,跌倒在地上,恐惧地看着并未被他带走的胡三娘
“你,你身为精怪,居然带有人类的避妖符,你是不是疯了?”
胡三娘站在原地,眼光讥笑
“疯了的是你们,不是我。我身为精怪,而你身为妖鬼,苟活在天道之下,原本就修行不易,若我没有随着仙子,而是如你这般自寻死路,那日后你被天打雷劈的时候,难保不会劈到我。”
说完,大步走已往,从怀中拿出一张镇魂符就往锦衣男的额头贴去
“所以,现在收手,好好去投胎,还来得及。”
“如此说来,多年前的那些情谊……在你眼里通通不做数了,是吗?”
锦衣男子眼中的幽光中透出悲怆,伏在地上的身影徐徐委顿。
然后在电光火石间,化作一阵青烟,生生消失在了胡三娘的眼前。
胡三娘手中的镇魂符就那样停在了半空里,随着夜风的吹动,哗啦作响。
好一会儿,她才收回手,妩媚的双眼中徐徐伤心显露。
多年前的那些情谊……若不是顾念着那点情谊,她至于就这么手下缓慢,让他就这么在她眼前逃掉吗?
至此,之前的岁月,彻底割裂。
茫茫原野上,火红色的狐狸迅速跳跃远去,再也没有转头。
宫中,天子一人躲在幽暗的暗室中,将手中的符纸揉碎,然后急切地塞入口中,大口大口地吞咽了下去。
片晌事后,天子英俊的脸上在幽漆黑浮现出欲仙欲死的神情来。
“真的……原来是真的……”
他躺在榻上,感受到魂体越发稳固,喜悦欢欣的情绪从身体一直伸张到灵魂中。
以至于身边的黑影泛起之时,他依旧陶醉在飘飘欲仙的快感中,丝毫没有察觉,直到身旁一声冷笑传来,他才霍然坐了起来——
“人都弄错了,你居然也能如此放心,难不成你是真的企图好好当天子了?”
幽暗的角落里,锦衣斑斓的男子面带讥笑,冷然作声。
天子又重新躺了回去,神情再次放松下来
“弄错?不行能的,我今日已经拿到了他的血,吞服下去了,简直令我魂体稳固,这绝不行能有假。”
“可谁人鲜血有异香的,是个女子,是威国公府的卫襄!”锦衣男气急松弛地上前,幽绿的双眼闪烁着焦虑“你是不是荒山野岭待得时间长了,只要是人血都能让你满足?”
“放肆!”
天子怒斥,起身拂衣
“我自己的魂体我自己还清楚吗?为了占据这具身躯,我的魂体险些破碎,这些鲜血到底有没有用,我自己心里岂非不清楚吗?”
“你不相信我?那你总该相信他们吧?”
锦衣男招招手,暗室中突然泛起了几条影影憧憧的鬼影,很快又化作了一团纠缠的黑雾。
“你自己看看吧。”他站在了一旁。
黑雾中,徐徐浮现出明月与树林,林中火堆旁以血画符的少女,在旁寓目的温雅男子。
不多时,男子面色骤变,拉着少女急遽脱离,随后而至的阴鬼们嘶吼着,将鲜血滴落其上的土地翻得一片散乱。
看着这一幕幕,天子的神色终于凝重起来,可是——
“那为什么尉迟嘉的血液,也能让我稳固魂体?”
“可能是他去了蓬莱之后吧,身体里也发生了什么变化,由此可见,永生药在东海这个传言,果真不虚。”
锦衣男再次挥手,那些黑雾很快消失不见,他眼光灼灼地盯着天子
“总之,当务之急,是连忙,马上,下旨召卫襄和尉迟嘉进宫,一定要尽快将他们拿下!”
“你先走,让我想想。”天子站起身来,有些犹豫,“如今我的处境没你想象的那么好,谁人皇后,已经看出了我的眉目,却照旧强撑着不愿死,我怕这么快再召他们进宫,会横生枝节……”
“真是可笑,横生枝节又如何?我们现在要的是人!”
“可你以为这两小我私家要是一进宫就不见了,不会有人怀疑我吗?”
“怀疑你又怎么样,我们冒着六神无主的风险做出这种事,不就是要借着皇家名义,将谁人卫襄从蓬莱召回吗?如今她自己回来了,我们就尽快将人带走,否则,你还企图将这个天子长恒久久地做下去吗?”
锦衣男的声音里带着不耐心和质疑,可是回覆他的,是恒久的默然沉静。
他幽绿的双眼中露出恐慌之色
“你不是真的贪恋这人间富贵吧?你不要忘了,我们是妖鬼!占据真龙之位一时,是侥天之幸,要是占据一世,早晚死于横死!”
说到最后,锦衣男险些是咆哮作声。
天子的脸上却浮现出一种令锦衣男十分生疏的神情来。
“死于横死……我在千年前,你在百年前,不都已经死于横死了吗?”
天子抬手抚着自己的心口
“我已经快要千年没有感受到心跳了,我也有千年没有尝过人间的美食,拥抱过活人了……如果,真的找到了永生药,岂非,我不行以这样千秋万代地活下去,站在人世间的顶端,尽享世间所有富贵吗?”
锦衣男久久没有作声。
他终于看懂了天子脸上那种生疏的情绪——
那是阴鬼之流对于在世的盼愿。
但这种想为人的盼愿,或许他临死之前也有过,可是死了以后,也就没有了。
而且,他要永生药,也不是为了酿成懦弱的活人。
天子回过头来看着他
“你走吧,看在我们相助一场,你经心帮我的份儿上,等到拿下卫襄和尉迟嘉,我不会一人独享,该你的,照旧要给你。”
“不必了。”
锦衣男的身影徐徐在暗室中淡去,带着难掩的失望
“早知道我们之间如此道差异,早就不与你相谋,事已至此,以后我们各自行事,哪怕六神无主,也各自无尤!”
“五郎,五郎!”
听此决绝之言,天子大惊,一连喊了两声,却再也没有获得任何的回应。
良久,暗室中才响起天子低低的诡笑声
“你臣服于我百年,这就想要一刀两断,各自撇清了吗?这是把我鬼王当成什么了?看来你真是忘了,我不仅是人间的皇,也是阴间的王!”
宫内二鬼闹掰之际,长安城中终于有人察觉了差池。
“师兄,师兄,皇宫有异象!”
夜半三更,四皇观内好几处的房门被拍响。
很快,观中的羽士都纷纷走出来,在大殿内相聚。
“列位师兄,皇宫那里有昏暗之气,宫中或许有污浊之物!”
夜观天象的年轻羽士急急遽地将自己的发现说了出来。
只是话音一落就被几位师兄同时训斥
“师弟你莫不是眼花吧?皇宫可是真龙守护之地,这样的话传出去可是要掉脑壳的!”
“就是,咱们四皇观,只管替人祈福做法事,皇宫那里的事有太史局的人,咱们要是多事儿,不是砸他们饭碗吗?散了散了,别再说这种话了!”
年轻的羽士急了
“就算是真龙守护之地,真龙也有瞌睡儿的时候呢,我们四皇观既然受了长安民众的香火,总要经心勉力,怎么能如此呢?列位师兄若是不信,就随我一起出去看看,看看天象是不是如我所说!”
“好了师弟,别闹了!你在观中资历尚浅,急于体现,我们都能明确,但你不能拿皇宫开顽笑——我可警告你,别再给咱们四皇观招祸了!快回去打坐参禅吧,别想这些七零八落的!”
不知道是真的不信,照旧刻意想要瞎搅已往,几个年长一些的羽士劝说了一通,又都打着哈欠回去了。
年轻羽士急的在大殿中乱转。
此外人也就算了,他可是有个亲姐姐在宫里为奴的,要是宫里出了事,万一牵连到姐姐怎么办?
可列位师兄说的话他也能明确——
不是血肉至亲,谁肯冒头去招惹天子和太史局的不快?
怎么办,怎么办?
情急之下,他突然看到了院子角落里的一堆碎片。
那是白昼里卫襄来打砸事后的花盆碎片,还没来得及收走。
电光火石间,一个念头突然从年轻羽士的脑子里闪过——
对,对,卫襄,卫襄!
她的亲姐姐可是皇后,她自己又是蓬莱门生,她一定能看出蹊跷来的,也一定不会置之不理!
年轻羽士推开殿门,拔脚就往道观外跑去。
长安城占地辽阔,大街巷四通八达,交织纵横,年轻羽士只知道卫国公的或许偏向,至于到底在那里,他是两眼一抹黑,而且,就算找到了卫国公府,他一个羽士又如何能轻易见到卫二姐?
大街上寒风簌簌,年轻羽士的脑子被吹得岑寂了一些。
可就要这么放弃,那是万万不能!
他咬咬牙,再次朝着谁人偏向跑去。
或许是跑得太快,穿过两条大街,又往一个巷子中拐的时候,他冷不防在拐角处撞上了一个工具。
“啊!”
触手是毛茸茸的皮毛,夜色里,羽士发出恐慌的尖叫。
狐狸精也被撞得头脑发昏,两眼冒金星,再听这啼声,一爪子就挠了上去
“给我闭嘴!”
在宵禁的大街上乱跑,还大叫作声,这人真是不要命了!
惊魂甫定的年轻羽士面颊吃痛,才终于岑寂下来,看清了自己怀里是一只会说话的红狐狸。
不不,会说话的一定是狐狸精。
年轻羽士一把将狐狸精扔了出去
“快走快走,夜半三更,你不在深山修炼,跑到这里来,心被人抓住!”
狐狸精张开四爪,稳稳地落在了地上,眯着眼睛看眼前的羽士
“你叫我走?你居然不抓我?”
“我抓你干什么,我忙着呢!”
年轻羽士继续往前跑。
这会儿事态紧迫,他没有降妖捉怪的谁人心思。
良久没和长安城的男子们打交道了,这话倒是勾起了狐狸精一点好奇,她的声音中就带上了一点点魅惑的身分
“你一羽士,降妖除魔是天职,就是你要忙的事情,你为什么不抓我?”
“因为我要去卫国公府找卫二姐,我解围我姐姐!”
或许是因为心里太过着急,或许是道行不够,年轻羽士很快中招,老老实实说道。
“做什么?”
“皇宫中有昏暗之气,我得找人去看看!”
“原来你也看出来了啊。”
狐狸经心头一紧,连忙四爪一扬,再次跳起来,扑在了年轻羽士的身上
“好,我这就带你去!”
“你怎么能带我去?”
“少空话!我指哪儿你往哪儿走就行了!”
狐狸精也跑累了,有人驮着自己,虽然不愿放过。
一人一狐很快消失在长安陌头。
卫国公府,睡眼惺忪的卫襄被人推醒,一眼就望见被撩起来的帐子外面,站了一个男子,男子的身上,还挂着一只红狐狸。
卫襄目瞪口呆
“胡三娘,这,这才回来,你就出去勾男子了?不是,你勾了男子怎么往我这里带啊?我的闺誉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