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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简直胡闹!”曹武两目圆睁,“战场无小事,若真打起来,将士们的性命谁来赔?”

    “你当我不晓得这理?”韦钊单手抚着燏雪,宝驹体热,直将韦钊手心烘得暖暖,“这时撕破了脸,无益。”

    “只是那军师是谁,竟有这般不臣之心?”

    韦钊微顿,转脸向他:“夏翊这人,你可听过?”

    第八章

    天沉沙轻,神昏智迷。

    夏翎吱嘎一声推门进店,店头掌柜模样的一手拨拉着算盘珠子,一手却正撑着脑袋打盹,只一个身着短褐的伙计耷拉着眼缓缓望来。他生得一副大气的好面相,肌肤是沙尘和泥土,两眼是皓月与星辰,只是此刻瞳仁于半阖半张的眼皮之间躲匿,教人捉不住看不透。

    夏翎怔然盯着他。像,真是像,不在骨相上,却在神色里。好似那人的一缕神魂被吞进龙涎香雾里,飘飘悠悠闲庭信步,直到了千里之外的这儿来了。如此情态,一星半点的稔熟也够让他心惊。

    他唇角挂不住,只得笑眼看着那人:“劳烦给我来一盅不灼嗓子的。”

    那伙计没应,只又瞟他一眼,钻到后厨去了。掌柜的指间声响渐止,裹着冗高帽顶的脑袋径直往下掉。

    夏翎寻了个偏僻的座儿,偷眼瞧着四周。这处小店前后统共加起来也不过一丈方圆,稀稀拉拉搁了三四张桌,还有一张灰头土脸,好似泥里滚过。而他正前方那张桌,一人端正坐着。他顶戴斗笠,却似戴了金冠宝簪。一盅粗酒含进口里,也作玉液琼浆。夏翎上下视之,也只窥见一弯嘴唇,边角挂着三两遗珠,更衬得夹竹桃似的毒。夏翎又有感于他举止矜贵,觉着他简直是麻雀窝里的凤凰,鱼目堆里的珍珠,太过鲜艳,进而格格不入,费尽心思也融不进这一处灰扑扑的地方。

    夏翎两耳一动,听得脚步声往这里来,便猛然回神。他仰头,只见伙计肩上搭着一条透干的新汗巾,懒懒地将一只酒盅磕在桌上,道:“您的酒。”

    “小哥辛苦。”夏翎向随行人使了个眼色。那人即刻拨出两个锞子来,丢到伙计手里:“赏你的,记得念大人的好。”

    那伙计两眼陡然清明,他先不作声,只掂了掂轻重,又将锞子拍回桌上了:“我不管你是哪位大人,这东西贵重,我受不起。”

    夏翎这才抬眼正视他:“一点心意罢了,小哥既然不收,倒显得我没趣。”

    伙计却嗤笑:“您没趣归您没趣,于我又何干呢?我不过一介草民,只家中贫困,无奈做这服侍人的活计罢了。我说不收,就是不收的意思。”

    “我若是脑袋不灵光记岔了,还望小哥恕罪。”夏翎长眉微颦,声音却仍是酥酥软软,“要是当真没记错,我与小哥素昧平生。”

    “我的确是从未见过大人,”伙计将“大人”两个字咬了重音,又从肩上将汗巾扯下来,拭了拭手,“您这一副富贵相,估摸着是京官罢,这儿可不比京里,您不必拿天子脚下那一套来唬我。”

    “京官怎么样,天子脚下又怎么样?”夏翎惊觉自个儿竟有些沉不住气,赶忙赔了笑脸,“这几个锞子不过是我好心赠你,你不要便不要,哪里犯得着左冲右突的呢?”

    “小的再同您说上一句,”伙计将汗巾又挂回肩上,“我服侍人,那是我命贱,您虽有个好出身,和我们还不是一样?”

    这话一击即中。夏翎也不假惺惺地扮笑,他徐徐起身,脸上好似打了霜,千娇百艳也施展不开。

    “是,我是贱。”夏翎笑得阴毒,“我不光命贱,我脑袋也贱,躯干也贱,四肢也贱,骨头也贱,我这一颗乌黑的心,也贱得不得了!你也不必再找我的不痛快,只当我与你贱在一处了!”

    他一抖袍袖,便决绝转了身,拽了一把随从的衣裳:“走罢!”伙计不动声色,只冷眼看他。可待到了门前,夏翎又身形一顿,似是想回转过脸来的意思,伙计以为他心还不死,正欲出言嘲讽两句,却见夏翎简直半点余光也没分给他。

    他正侧脸看着这店里的另外一位顾客。

    天色昏暗,夏翎衣着鲜亮,肤色又白,好似天仙下凡了,站在光晕里。那对眼儿微微凝起来,溢出明眼人都能瞧出来的审视。

    伙计心中顿时警铃大作,又忌惮夏翎身侧的随从。他环顾四周,寻思着来件趁手的家伙,而等他拾了一只长凳,一抬眼,门口哪里还有夏翎的影子。

    刘效将嘴边用帕子擦拭干净了,在衣裳内衬里左掏右掏,变出一粒碎银,正正经经地搁在桌上了。他下意识要拾随身之物,却未思及自个儿身边连个包袱也无,顿然窘迫起来,用衣袖遮掩着轻咳了一声,便径直要走。

    掌柜的不知何时已醒,算盘珠子又啪嗒啪嗒直响。他见刘效起了身,赶忙笑呵呵地招呼:“贵人慢走!”

    掌柜只见得那顶斗笠悠悠旋了个弯,冲他点了一点,而后快步走远了。他一面瞟着刘效行路的方向,一面噼里啪啦地算着帐,末了冲后厨嚷了一句:“咱们今儿有进账了!”

    刘效行在路边。他不过一件粗布衣裳,同这满世界的尘灰是一般颜色,边角支棱着线头,然而他身姿好比雪后竹,行态有如雾里月,这自幼练得的形体,天然就是要教人瞩目的。行人稀稀疏疏自他周围经过,没有不再多瞧一眼的。

    却正在他好好走着的时候,一只大手从路边遮风避雨的棚子阴影处猛然伸到面前,不待刘效反应,便一把捂着了他的嘴,另一只手揽在腰际,欲将他带进一处小巷里。那双手定是一个常年习武之人的,力道刚硬得骇人,五指不陷入皮肉,却好像一把青铜大锁,挣脱不开。

    电光石火之间,刘效只得遵从肢体。好在早年习得的套路大约还记得几招,他即刻一个肘击,正击在那人腹部。那人却似咬紧了牙,一个气声也没出,只把手渐渐松了力气。刘效轻而易举挣脱开来,捉住那人另一掌,也不顾飞落在一旁的斗笠,刚欲扭身出拳,脑筋便在此刻陡然接上了躯体,他一个晃步,愣怔了半晌。

    被他捉住的那只手里,有一条横贯左右的疮疤。

    韦钊哭笑不得地盯着他:“我不过不想教你受惊了出声罢了,看来殿下在府里养身子,脾气也养好了。”

    刘效一见他,便想起两人那日宛若决裂之景,登时没了往昔的玲珑劲儿,两唇开合几下,只用两泓秋水望着他。

    韦钊却有了些微色变:“怎么的,声音……还不见好?”

    刘效犹疑了片刻,还是点了头。

    韦钊一僵,转脸又寻别的话头:“若不是掌柜的与我通风报信,我还不知你已到了。”

    刘效眼波一转,暗想自己又料着了。

    韦钊惧畏他这模样,却又贪恋似的将目光逗留一会,才敛了眼:“我就晓得,你即便是没好呢,也得过来。”

    刘效见状赶紧拉住他,又取出一封信来,安安稳稳递到韦钊手里。

    韦钊拆了信,揉了一把纸面,是香粉笺纸,同秦家那几日里送来的一样。方读了两个字,韦钊便顿了足。他搞不清自个儿到底盼望着什么,读罢这封信,又恐要伤心。他踌躇半晌,在刘效一双美目注视之下,似是堵了一口气在胸中,硬着头皮从头读起了。

    “将军:

    “一别多日,日头渐热。院内老树恍然又抽高,不知是他吃了灵丹妙药,还是我时常坐着仰视他的缘故。

    “府里揪出来的,果然那位的人。我纵然晓得你闹得那样大,并不尽是生我的气,也是闹给那位看,告诉他我在这儿不快活,可我也心知你若不生我的气,也不会断了篦风的活路。烂摊子始终是因我而起,这我没有话讲。

    “我夜半更深的时候,时常在想,你是怎样决定了,又是怎样走到我面前,怎样对我说的话呢。这不自觉间,我竟将一颗真心辜负了。

    “我自小习武读书都学得快,只在用情这一样上,笨拙粗浅,不能尽忘从前之事,尽惹你生气。我的过错我已知晓,是在信里千遍万遍不能尽书的,只能日日见你,时时见你,同你道歉。

    “今后的年月里,我只求你歇一歇,等等我罢。

    妻砺之”

    韦钊复又将这短短一张信笺读了一遍,在略带讨好的落款上凝了一凝,满腔满腹的话稠密滞涩,竟只得沉沉叹一口气:“如实说罢,你此行来,撇开战事,到底是为了什么?”

    刘效亮亮的眼睛弯成了上弦月。他捉来韦钊的手,笔工到了、笔力稍弱地工整书了:

    “大约是为了想亲眼见你。”

    韦钊心头一热。

    第九章

    朱红梁柱鱼贯而列,栀子黄的纱幕层层叠叠,好似雾里观山。铜打的蛟龙戏珠熏炉里,一股青烟直上,是凝神安息的好气味。小太监守着最外头这一块纱幕,倚在柱上,细细地哈欠。

    正在这时,门外一人一身紫灰色袍服碎步探身过来。小太监见他来了,连忙施礼:“平爷爷,陛下尚歇着,您有什么吩咐?”

    “还歇着?”被唤作平爷爷的皱了皱眉,“这都巳时了。虽说今日休沐,也不能这样赖着,太后还等着陛下定省呢。”

    小太监丧着脸:“陛下五更天才歇下来,此刻正是睡意沉的时候,奴才不敢叫。”

    正在说话时候,重重纱幔里头闷出一点声响:“张平?”

    张平赶紧应了声,又撇过脸来用指头点小太监的脑袋:“陛下要五更天歇你就让他五更天歇?养你是干什么吃的,窝囊东西。”说罢叫进来一碗茶,捧着掉脸就撩起纱幕来往里头进:“奴才来了,陛下有什么吩咐?”

    最后一张纱幕撩起来了,便在眼前现出一张纯金的龙床来,上头是明黄的绢丝被衾,绣着云寿暗纹,规规整整地掖着被角。而那位九五之尊此刻却不在里头,而是偏坐一旁,取了朱笔批折子。长发囫囵披散,长袖曳地而息。十指根根淬毒,两眼双双沉灰。眉是画山,眼是戴月,体是灿若朗星、皎如玉树,神是心狠手辣、目翳肠黑。便是天兵下凡,见了他这模样,也要畏他三分。

    折子前搁着一支扁圆的烛,灯油缓缓流光。张平上前搁了茶下来,心里酸胀:这是看了一夜折子。

    刘致听得张平来了,也不搁笔,只说道:“太后那儿没去通报?”

    张平正愁云满面着,猛然叫他一问,竟唬得当即跪地:“奴才无用,太后不听奴才的,只说……”他斗胆瞟了一眼天颜,却视得平静无波,便暗暗咬牙说了,“陛下说不来便不来,今儿不来,明儿不来,这样合计下来,竟是一月也未来。不知陛下是怎样的心狠之人,罔顾了孝道。”

    刘致总算空出一眼匀给张平:“就这一件事?”

    “陛下圣明。”张平一个躬身,捧了一只镶银的檀木盒子来,“淑妃递了这个,说是侯爷在老家求的长命锁。”

    “老狐狸自个儿不递来,却拿淑妃当枪使。只当领了他一番心意,给淑妃一柄如意罢了。”刘致拧了拧发酸的腕子,张平连忙上前轻手轻脚揉按起来,“还有一事。”

    “说罢。”

    张平却不言语,只从袖里取出一封书信来,若不是浆糊封口里边插着一根大雁尾羽,竟与民间家书几无分别。刘致拿了信来,说不上心头是揪麻还是熨贴。

    写信人习得一手好欧楷,细方端正书了“神君亲启”几个字。

    刘致略略通读,末了竟然眉开眼笑起来,只觉得心神舒畅。他又睨了一眼垂目不敢正视的张平,“你去同太后讲,朕随后便到。她久居深宫,难免寂寞,也叫上钱太妃一并到。”

    张平脑子一转,便笑道:“奴才知会了。”

    钱氏柳眉暗颦,揪着帕子,直要把乌鸟啁啾的纹样揪秃了。她身后一个骨格高大的婆子,正两眼灼灼,不将她烧出一个孔来誓不罢休。

    林太后恍然不见,她端坐高位,受着两侧婢女护驾,涂着蔻丹的指甲在凝脂玉的茶杯盖上滋啦滋啦地一下一下划着,教人汗毛直竖。

    不出半刻,便听得一声“圣驾到”辽远地狂风卷地般地来了。而后一阵叮当乱响,圣君便器宇轩昂地仰头踏步进来了。他先径直走向林太后面前,恭恭敬敬行了一个礼:“请母后安。”

    林太后见着自个儿孩儿精神奕奕,先前埋怨尽数扫空,赶紧虚扶一把:“总算盼得你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