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深和秦湛都没有注意出现在客厅入口的沈昭杰。

    从秦湛说出“秦深其实是秦家的亲生孩子”的事情之后, 两人之间就陷入了一种凝滞状态。

    秦深面色不改，甚至连眼神都没有晃动。虽然秦深知道以秦湛的性子, 是不会开这种玩笑的，但是, 显然就凭秦湛这样的一句话就打消秦深关于自己是“替身”的想法是不太可能的, 尽管秦深的内心已经开始动摇。

    但他需要更多的证据。毕竟秦余和沈柔本身表现出来的态度并不作假。尽管相处多年还是有了感情，但最初，秦余把秦深领回家里，确确实实是为了让他做安抚沈柔的一个工具, 至于沈柔, 心甘情愿去被丈夫的“善意的谎言”所隐瞒，刻意忽略丈夫和儿子之间的不对劲……

    秦深虽说是知道秦湛在调查当年的“小秦深”走失的事情, 但具体结果是什么，他其实是不知道的。前面他说秦湛找到了的“真正的秦深”只是他的一个猜测。秦湛推翻了他的猜测, 并说出了另一个出人意料而又让人感觉到造化弄人的结果。

    如果秦湛说的是真的，又如何解释秦余和沈柔的事情呢？

    “叔父和婶母……他们的确是不知道这件事的。”秦湛说话间可以听得出他在仔细斟酌着字眼, “我找人调查过，当年你流落到孤儿院，叔父后来辗转关系知道你的存在的时候, 也许是还小, 脸长开了一点，你当时又什么都不记得了, 所以叔父也不能第一时间确定你的身份。他听人建议, 就取了你的头发去做亲子检测……检测的结果是你们并没有血缘关系。”

    这些, 秦深早已知道了。这么多年来，尽管没有从父亲秦余那里亲口听到解释，但秦深从来不是傻子，光从父亲和母亲对自己的不同态度就可以察觉一二了，更何况他后来也不是没有去调查过，这才能知道前一段时间秦湛突然差人去调查当年的事情。

    不过秦深只是知道秦湛去调查了，却不那么清楚后续结果的。只是秦深见秦湛那边的调查并没有“点到即止”，仍然有深入发展趋势，这才让秦深不得不开始猜测秦湛是不是找到了真正的“秦深”。

    秦深没有表态，他也没有开口，只静静的看着秦湛，连一丝波动都没有。他的内心此时本该是错杂的，但这样的情绪他在过去第一次知道的时候就已经尝试过了，现在秦深已经能够很好的适应自己在家里完全是另一个人的替身的事实，不愤怒，不惊慌，甚至并不埋怨。

    然而秦湛的话并没有说完。

    “但是那份亲子鉴定报告是错的，医院检测出了纰漏，错将别人的头发上的dna信息跟你的做比对……我前些日子重新将你和叔父的含dna信息的组织送去做亲子鉴定，结果已经出来了。”

    “为了避免出差错，分别找了三家医院做了三次检验……结果都是一样的。小深，你的确是叔父的亲生孩子！”

    秦湛这番话听得秦深有些恍惚。他没有怀疑秦湛话里的真实性，只是觉得荒谬。

    他静默了好半天，才开了口：“这挺像三流小说的狗血剧情。”

    秦深本想是开句玩笑冲淡此时有些紧绷的气氛的，却不曾想原本清朗的嗓音变得有些低哑，泄露了他此刻内心的汹涌错杂。他自己就发现了这一点，微微低头，眼睛视线往下，睫毛掩盖了眼里的种种情绪。

    他却很快的收拾好自己的情绪，再次抬头，眼神和表情都恢复原来的平静，嗓音去了低哑却仍旧低沉。

    他说：“可就算如此，就算这是真的，那又能如何呢？”

    秦湛发现自己似乎无言以对。训斥秦深不该这么多年为这个“误会”而总是故意忽视自己所做的一切，恼怒秦深在之前要断绝联系，甚至将财产转让书送上门来的做法？

    秦湛发现他其实做不到。

    是啊，就算秦深现在知道了真相又能如何呢？最应该知道这件事情的秦余和沈柔已经不在了，很多事情早已随着当事人的死亡而烟消云散。现在知道了真相有用处吗？没有的。

    秦深知道这一点，再清楚不过了。

    “那么，这件事我已经知道了。你……”秦深不复原先的果决，显得有些犹豫起来，“你还有别的事情吗？”

    秦深不傻，眼睛也不瞎，明明秦湛昨晚同自己通视频的时候还在b市，今早就到了自己家来，显然是连夜坐了红眼航班，而且对方眼睛下面的青紫不明显却也不至于让人忽略。他本想关心对方一句“有没有休息好”或者“要不要先去楼上先休息一下”，但话到了嘴边却变成了毫不留情的询问。

    “我的事情解释清楚了，那你呢？你寄这个东西过来是什么意思？”

    只见秦湛从一边的公文包里取出一份文件，将文件转过来面对着秦深的方向，放在两人之间隔着的会客桌上，轻轻用力，推到秦深的面前。

    秦深低头一看，就看到了文件封面的几个大字“财产转让协议书”。

    他没有拿起这份《财产转让协议书》翻看。事实上，这份文件里面的条款的一字一句秦深都记得很清楚，因为这本就是他当初授意自己的私人律师起草的，里面的每一点都经过了秦深本人的确认，并且签下了自己的名字，然后才寄过去给秦湛的。

    秦深并不感到惊慌无措，他只低头看了文件一眼，而后又抬头直视着秦湛的双眼。

    秦湛没有说话，他还是保持着刚才谈话的姿势，定定的看着秦深。

    他在等秦深的回答。

    秦深也知道这一点，僵持了一会儿之后，秦深开口了。

    “我很抱歉，但……我并不后悔做下这样的决定。”秦深轻轻摇了摇头，重新将桌上的文件推回秦湛那边。

    “即使你已经知道当年事情的真相？”秦湛没有接过文件，反而反问了秦深一句。

    “即使我已经知道当年事情的真相。”秦深给予肯定答复。

    “我以为我们已经解开了误会？你为什么……”秦湛说到半路自动消音了，不由自主的伸手捏了捏鼻梁，他突然觉得有些心累。

    “我很抱歉。”秦深说道。

    尽管这再一次的道歉有些突兀，但秦湛还是明白了秦深的意思。秦深是为之前他的态度伤了秦湛的心而道歉，却不是为了现在这份《财产转让协议书》。这多少让秦湛之前对秦深的态度感到恼怒伤心的情绪的到缓解。

    虽然秦湛宽心于这次算是解开了误会，之前的事情都算是揭过去了，这些年他们兄弟因为秦深的单方面误会而绷着的关系得到缓解，但看到桌上这份被重新推过来的文件，他到底还是有些开心不起来。

    秦湛问：“这是叔父婶母留下来的东西，既然你已经知道当年的经过了，为何不愿意接受？”

    “因为这不是我该接受的。父亲和母亲，即使这是一个‘误会’，但从来也不妨碍我知道我不是他们所期待的人的事实，不是吗？没有谁会乐意把自己的财产留给一个并不那么讨人喜欢的‘替代品’的。”

    秦深本想说点什么去敷衍秦湛的，但对上对方的眼睛，却放弃了这个想法。

    ‘反正都已经说开了，再说多一点也没差多少了。’秦深是这样想的。

    “你不是‘替代品’！”秦湛没忍住，开口反驳秦深的话。

    其实秦深说话的语气挺平静的，即使再次说到‘替代品’三个字，也没有表现什么异样的神色。但这三个字却有些刺痛秦湛的神经。

    “但事实如此。”秦深故作轻松的摊了摊手，但还是被秦湛捕捉到他眼睛了没有掩饰住的深沉。

    看着故作无事的秦深，秦湛忍不住在心里埋怨起这两个已经去世了的长辈了，看看他们给秦深造成了什么样的伤害！尽管他也知道这种事情怨不得两位长辈，但他就是忍不住这样想。

    但这种想法也只是一瞬，秦湛从来不是只是看着过去的人。他心疼秦深这么多年的遭遇，却也想秦深能走出过去的事情的阴影，过的好一些。

    所以他说：“至少在我这里你不是！我见到的秦深，从来就只有你一个，你并不是谁的‘替代品’！你应该知道，因为你小时候身体不是很好，五岁被从孤儿院带回来之前我从来没有见过你的，所以……”

    秦深听了秦湛的话，只是垂下眼眸，没有开口答话。

    秦湛也看不出他的内心到底是什么想法，但能说的秦湛也只能说到这么多了。其他的还是要看秦深自己，秦湛到底还是不愿意去勉强秦深去做任何决定。

    两人所在的客厅再一次陷入了静默，但马上就被一把女声打破了。

    “沈先生，您在这里站着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