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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姨娘》全集

    作者:某茶

    第1章

    “姨娘,姨娘,醒醒,该去给夫人请安啦。源哥儿已经起身了。”

    叶乐乐眉头一皱,这声音清脆稚嫩,不像是她听过的任何一人声音。

    她忍不住用手按了按太阳岤,微微的睁开了眼睛。

    眼前站着位少女,生得还算秀丽,眼睛不大,一张瓜子脸,略有些精明,梳着双丫髻,髻上固定着两朵银色的兰花钗,里面穿着白色的交领深衣,外面罩着绿色的比甲,□配着落地襦裙。

    这时她正一手撩起银灰色的帐子,把身子微微倾入帐内,跟叶乐乐说话。

    叶乐乐定定的看着她,忍不住握紧了拳头,过了一会儿,咳了两声:“双奇,我好像有些着凉了,你送源哥儿去给夫人请安,向夫人禀明了,求夫人慈悲,容我失礼。”

    双奇应了一声,帮她把帐子挂起在金钓上,转身往外去了。

    叶乐乐转动眼睛看了屋子一周,自己正躺在雕花高脚大床上,床下有个矮矮的脚踏,床边立着一架青铜盘凤高脚宫灯,屋中是张檀木的八仙桌,摆了一套汝窑的茶具,侧面一张苏绣的屏风,左边墙上挂了一副美人折枝图。下边立了一张矮柜并一架梳妆台。

    这一切她都应该没见过,但只要她努力去想,也能模模糊糊想出每一样物件的来龙去脉,包括双奇。她像做梦一样,迷茫的搜索着记忆,像是费力的从干涩的海绵中挤水出来,想起双奇是自己身边的一等丫环--------这何府的一等丫环,都是以双字起名的,二等丫环,都是以连字取名。

    叶乐乐闭上眼睛------------居然穿越了。

    其实穿越不可怕,她本来出了车祸,应该是gameover了,没想到开了外挂,又多了条小命,算得上是上天的恩赐。

    至于穿越到嫡小姐正夫人身上,她倒没想过,人不该贪心,是吧?

    穿越到农妇身上,她就当体验田园生活,争取致富;穿越到丫环身上,她就当努力向上争取脱藉;穿越到庶女身上,她就当讨好主母以期嫁个好人翻身做主。

    可是,为什么要让她穿越到一个姨娘身上?

    没听说么,姨娘都是半个奴才,有时候比奴才都不如。

    佟姨娘啊佟姨娘,你做什么要生个儿子?要是无宠无子,说不定还有发配出去的一天,现在这牢,可是要坐个遥遥无期了。

    叶乐乐忍不住叹了口气,这就像是你饿了七八天,有人给了你个馒头,但却是个馊馒头。你是吃好呢,还是不吃好呢?

    想到馒头,她捂捂肚子,真饿了。

    她想了想,轻咳一声:“连芙?”

    连芙脆脆的应了一声,推开门,端着一盆水进来了:“佟姨娘。”

    叶乐乐自己伸手去绞了帕子擦了把脸,又用青盐柳枝净了口,问她:“有什么吃的?”

    连芙想了想:“有鸡丝粥、羊|乳|、腌鹿脯、酱酸瓜、黄金卷、芙蓉糕、翡翠豆腐、奶汁角。”

    叶乐乐咽了咽口水:“都摆到西厢炕桌上。”

    真奢侈,还只是早餐。

    何老爷官至五品同知,所任地景州又是个边贸州郡,大黎国与元国已经二十年没有开战了,这两国的老百姓来来往往的做着生意,边贸十分繁荣。人说三年清知县,十万雪花银。何况是这么个繁华的地方,更是赚了个盆满钵满,何老爷和太太王氏都不是在银钱上小气的人,姨娘们在吃穿用度上都是极好的。

    叶乐乐也不梳妆,披着衣服享用完丰富的早餐,怨气都消退了五分。

    这时坐在梳妆台前,任连蓉帮她梳头。连蓉手巧,把头发分成两股缠绕在凤头钗上,盘成了个朝云近香髻,插上珠花步摇,再帮她擦了点粉,叶乐乐就在镜中看到了一个容光焕发的美人。

    佟姨娘生得好,柳眉杏眼,瓜子脸,尖下巴,天生就是副娇媚相。她一家子都是何家的家生奴才,爹娘兄妹都生得很蠢钝,偏她生得这样水灵,活该就是个做通房姨娘的命。

    叶乐乐起身,拂了拂身上的缎地绣花百蝶裙,真美,柔软的料子,细致繁复的绣花,要是在现代,这样一条裙子,只怕都要上博物馆了。

    裙子及地,走动间隐隐露出绣花鞋尖的绒花,只怕步子稍大就要踩着裙摆,真是想不淑女都难,她依着身体的惯性放慢了步子走动,居然也有些婀娜之意。

    她走出门外,佟姨娘的这间院子不大,正屋是给源哥儿住的,她自己住东厢房,西厢房便用来摆饭待客,后罩房给丫头婆子们住。虽不大,但景致还是不错的,小小的中庭也种上了些桂花和菊花,正是开花的时候。

    按说这些哥儿姐儿,都是要养在太太屋里的,但太太自嫁进来起,就没能生下个一儿半女,过了两年,奈不住婆母的脸色,只好让姨娘们断了避子汤,为何家开枝散叶。可她也还想着自己生育,不愿这些庶子庶女搁眼前闹心,就都叫各自的姨娘养着了。也因此佟二姨娘才和源哥儿住在了一个院子。

    叶乐乐在院子中走了走,低了头去看了看一盆金灿灿的菊花,就听得院门处有人走近的声音。

    她抬头一看,是双翡和杜妈妈伺候着源哥儿回来了。

    她看着源哥儿,也不知道说什么。在她的记忆中,佟姨娘把所有的希望都寄托在源哥儿身上,对他万般疼爱,却不勒夂19踊岵换岣芯醯缴富涣烁龌辏

    源哥儿看了佟姨娘一眼。

    佟姨娘顺着身体的习惯,拿着帕子掩了嘴,咳了一声:“源哥儿,吃了吗?”

    源哥儿抿了抿嘴,有些不耐:“嗯,母亲留我吃过了。姨娘不是身上不好?不必出来等我。”佟姨娘微有些惊讶,在原身的视角留下的记忆里,何培源这个孩子,聪明又争气,是她的心头宝。但以她现在的眼睛看来,这孩子,分明对佟姨娘有些。。。。。。嫌弃?

    他不过才十岁,小小的身子站得挺直,眉目清秀,但却有些不耐不屑的神态。

    佟姨娘嗯了一声:“我不过是出来透透气,哥儿直管去念书。”

    源哥儿没有多说,吩咐连玫去把他的书本字帖取了出来,带着连玫和连瑰,自去书房念书。

    等到源哥儿走了,佟姨娘就站在中庭出神,直到杜妈妈上前来请示她:“佟姨娘,源哥儿说要托我们家那口子给买两册新书,要支些大钱。”

    杜妈妈和林妈妈是源哥儿的奶娘,哥儿的钱,原是该交给她们保管,但佟姨娘谁也信不过,也不管合不合规矩,一心把银钱都要拢到手上,两个奶娘心里虽然烦她,但挨不过她是源哥儿的生母,闹起来反倒是源哥儿面上不好看,只好忍了。

    要是往日,佟姨娘必定是要问问是什么书,又要万般担忧源哥儿看了杂书散了心思,但这时佟姨娘只对双奇道:“去拿一吊大钱给杜妈妈。”

    杜妈妈似乎微微吃了一惊,但很快又扯了一抹笑容:“倒用不了这些。”

    佟姨娘微微一笑:“余钱就给你家那口子买些酒喝。”

    杜妈妈惊于她的大方,立时又欢天喜地的道:“多谢佟姨娘!”

    佟姨娘关着门,盘腿坐在床上,摆弄着面前的三个匣子。佟姨娘出身低贱,就对银钱看得要紧。她自己的月例和源哥儿的月例,以及逢年过节所有的赏钱,都被她掐紧银根存了起来。眼前便有一匣子的散碎银两和大钱,另有一匣子却是十两一个的银锭子,整齐的摆满了一匣子,数了数约有一百两,银锭子下边还压了几张银票,叶乐乐拿出来一看,两张一百两的,一张五百两的。另有一匣子,却是些钗环饰物。

    依着佟姨娘的记忆,五百个大钱兑一两银子,一张大饼要5个大钱,寻常人家只论穿衣吃饭,一年少不了十五两银子。她这边不算首饰,加起来也有八百两的银子。这些首饰却是太太老爷赏的,成色都不差,只怕也值不少银子。合在一起,她的身家是超过了一千两的,要是省着点用,单就这些银子也能活个几十年不愁吃穿。

    那么,要不要席卷了财物跑路呢?

    她仔细的想着这事的可行性,外面就有双奇在禀报:“姨娘,太太打发张妈妈领了大夫来给姨娘瞧病。”

    佟姨娘连忙把两个匣子收起锁到柜里,只留了装散碎银子的匣子放在妆台上,这才半躺在床上应了一声:“进来吧。”

    张妈妈心里恼怒,看着佟姨娘冷笑了一声:“佟姨娘,病得这般厉害?”

    佟姨娘抬头看她,张妈妈是太太身边最得用的两个妈妈之一,她一个姨娘如何敢同她别苗头?连忙弱弱的笑了一声:“倒没到这地步,不过刚才眯了会神,没来得及应。太太心善,倒把婢妾当回事了。”

    张妈妈看她这样说,倒不好发作了,心下也奇怪,这佟姨娘,一向尖酸没脑,就是嘴上不说,脸上也藏不住心思,今日倒是识相了许多。

    双奇上前来放下了帐子,让佟姨娘把手支出帐外,往她手腕上搭了条薄丝帕,这才让大夫进来。

    大夫背着诊箱坐在床前的圆凳上,伸出手搭在佟姨娘的脉门上,沉吟了半天,才问道:“姨娘是否吃错了东西?有没有吐过?”

    双奇帮着回答:“昨晚是吐了好些,但入了夜,不便请大夫。。。。。。”

    大夫点点头:“那便是了,想是吃了些不洁的食物,吐过了也就好了,我再开两帖药,姨娘服下便可无碍。”

    佟姨娘轻微的翻了个不被人注意的白眼,什么叫无碍,正主儿已经食物中毒归天了好不好?

    张妈妈听了大夫这样说,倒像是放心了的样子:“烦请谢大夫随我去正院领赏钱,我再送谢大夫出去。”

    双奇等张妈妈和谢大夫都走了,才奇怪道:“姨娘,平日里要看诊,只叫个小丫头领着大夫来便罢了,今日怎么张妈妈亲自来了?”

    佟姨娘想了一圈,隐隐有个猜想,却不好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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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第2章

    何太太王氏正在翻看帐薄,身后站着个丫头帮她捏肩,双和笑吟吟的道:“太太,张妈妈已把谢大夫送走了,在外边等着回话呢。”

    王氏合上帐本:“让她进来。”

    张妈妈进了屋来,恭敬的走近两步,低声道:“太太,说是吃坏了肚子。”

    王氏出了一回神,点了点头,叹了一声。

    张妈妈赔上一个笑:“太太何需忧心,太太想要的总会有的,是她没福气。”

    王氏面上恹恹的,端起茶抿了一口。

    张妈妈就不敢多说了。

    佟姨娘无事可做,上午便让双奇领着路,上园子里去转悠。

    何家这座园子占地不小,原本是景州一有名的富商建来自己享用的,但再有钱又有什么用?只消犯点小错,便被一群盯着银子的官家践踏到泥里,他还算知机,献了这座园子给何老爷,这才保全了性命。

    整座园子分为前后两部份,前一部份是何老爷办事,外男进出的地方,女眷轻易不能前往。后一部份细心种植了花草树木,引了活水进来,搜罗了各色奇石,错落有致的景致中又分布了八个袖珍小院子,另有一座大院子充做主院,整个园子被高高的围墙围了起来,绝不是轻易可以翻得过去的。要想出入,只能禀明了老爷或太太,领了对牌,从前园正门进出,中间路途甚远,又有数道门关,混不过去。

    剩下的,就只有后园的一扇小角门了,修这扇门是为了不时之需,平日里都用大铁锁锁了起来,并有两个婆子轮班看守,想要打它的主意,也难。

    佟姨娘左看右看,愣是没找着间隙,心情有些沉重,打算回自己的院子。

    正从花间小道取路,却迎面来了一群人。

    佟姨娘凝神一看,原来是安姨娘带着几个丫头过来了。

    佟姨娘排行第二,已有二十四岁,在古人眼中已经是一朵不太鲜的花儿了,素日里也不太得老爷的宠爱。

    安姨娘却是排行第五,是何家最新进门,也是最得宠的一个姨娘,如今才不过十七岁的鲜活年纪。

    她轻盈款摆的慢慢走近,嘴角含着一抹笑,轻佻的望着佟姨娘。

    “佟姨娘,听说你身子不大好,现下可好些了?”

    佟姨娘笑了笑:“一些小毛病,无碍的。”

    安姨娘便露出个轻蔑的神情:“身子是自己的,再有什么事,也别急坏了自己。”

    佟姨娘愣了一下,不明所以。

    倒是身边的双奇露出了一个愤怒的表情。

    安姨娘掩着嘴娇笑起来:“佟姐姐年纪不小了,更要保重啊。”

    安姨娘这一笑起来,当真好看,远山般的黛眉,秋水含情目,一张小菱嘴儿,脸蛋吹弹可破,杨柳般的腰肢微微颤动,娇嫩又不缺风情,真怪不得她能勾住老爷的魂。

    佟姨娘欣赏的看着她。

    安姨娘被她看了半天,脸色一变:“佟姨娘看什么?”又从佟姐姐变成佟姨娘了。

    佟姨娘满是赞叹:“我看安姨娘实在是一副好容貌,我是女人,都忍不住多看两眼。”

    安姨娘一愣,旋即脸色一变:“你说什么?”

    “我说实话呀,安姨娘就像戏文里说的仙女一样,实在好看。”

    安姨娘脸色更加难看,恨恨的盯了她一眼,拂袖而去。

    佟姨娘莫明其妙。双奇捂着嘴笑出了声:“姨娘,她这可算是被戳中心窝子了,一个戏子,成天里卖弄风马蚤给人看的,别人不说,她还以为自己就不是了。”

    佟姨娘这才后半拍的“想”起来,这个安姨娘,原本是仙音班的当红小花旦,被何老爷看中,纳进门来。这年头,戏子是下九流的低贱人,连双奇这样一个丫鬟都瞧不起她,怪不得她误以为自己隐射她戏子的身份,就勃然变色。

    只是,佟姨娘觉得戏子有什么不好?凭本事吃饭,台下十年功,台上一分钟,要唱一出好戏,这安姨娘当年只怕也没少吃苦。搁现代,她还是个明星了。反倒是做姨娘,才是真的掉火坑里了。

    “可别这样笑话人家,她也不是生来就是戏子,怕也是不得已。”

    双奇撇了撇嘴:“姨娘,婊/子无情,戏子无义,安姨娘这一年来,明里暗里多不饶人?昨儿个明明该轮到老爷歇在姨娘这里,又让她给勾去了。”

    佟姨娘恍然大悟,原来安姨娘方才以为自己是被气病的呢。她不由得一笑:“随她去吧,多一晚少一晚的,有什么打紧。”

    双奇还是愤愤不平,一转眼又笑了:“也是,不该和她计较,姨娘有个哥儿呢,将来可比她强。”

    佟姨娘听了就头疼,也不知道这佟姨娘是怎么想的,连身边的丫鬟都以此为荣,有个哥儿了不起吗?尤其还是个庶长子,不是更应该夹起尾巴做人?洋洋得意的,是嫌死得不够快?

    “双奇,这种话以后不要再说,我不过是个姨娘,哥儿真正的母亲,却是太太呢。这种话让太太知道了,看不拔了你的舌头!”

    双奇吓得闭紧了嘴巴,佟姨娘微微一笑,这原身傻,身边的丫头也不聪明。不聪明也好,太聪明了只怕会发现她不对劲。

    “行了,回吧。”

    “姨娘,还要去太太房里问安呢。”

    “对,看我都病糊涂了。”佟姨娘暗抹了把汗,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www奇qisuu書com网,让双奇领路,往主院去。

    主院比佟姨娘的小院大了五六倍不止。

    姨娘按例只有一个大丫鬟并两个二等丫环,院子里的洒扫粗丫头,是归何府的杂役处统一安排的,并不归到姨娘名下。小姐少爷按例,有两个大丫鬟两个二等丫鬟,还多了两个妈妈服侍。

    如今到了正院一看,大大小小的婆子丫环川流不息,十分热闹,跟姨娘院子里星星零零的几个人不能相比。

    佟姨娘踩上了三步台阶,在门廊处停下脚步,对着守在外面的连枝道:“连枝姑娘,烦请通禀,婢妾来给太太请安了。”

    连枝不着痕迹的看她一眼,一撩帘子进了屋去,过了一会儿出来道:“太太让姨娘进去。”顺手帮她打起了帘子。

    佟姨娘向她微笑示意,走进屋去。

    一进屋子,就有一股暖香扑面而来,眼睛所看到的色彩一下丰富起来,十分富丽堂皇。

    何太太王氏正坐在主位上面,端着一杯茶,漫不经心的神情。她大约二十七八的年纪,面貌生得倒也端庄,只是出人意料的肥胖,佟姨娘在心里估了一下,只怕得有一百四十多斤吧。上身一件苏绣月华锦衫,□穿了条暗花细丝褶缎裙,坐在那里,端的十分有气势。

    佟姨娘不敢多看,半蹲了身子:“婢妾给太太请安,今儿个累太太费心了。”

    王氏拿着杯盖轻碰出响声:“也不算什么。你可大好了?”

    佟姨娘低眉顺眼道:“谢太太关心,大好了。”

    “唔,坐吧。”

    这个时候正是请安的点,几个姨娘和孩子都来了,姨娘们坐在太太左侧,小姐少爷坐在她的右侧。

    佟姨娘便在她左侧挨着人坐了。

    她一眼打量过去,在她边上坐的正是排行第一的刘姨娘和排行第三的赵姨娘,两人见佟姨娘来了,都对着她笑。佟姨娘连忙回了个笑容。

    刘姨娘看上去有二十五六的样子,面貌温婉,一头乌发盘了个圆髻,插了支赤金镶红宝石的喜鹊登梅簪,两耳也戴着一套的红宝耳环,一身乌金云绣衫配软银轻罗百合裙。坐得端正,嘴角只露三分笑。看起来令人可亲。

    赵姨娘略年轻些,二十出头的模样,满脸的喜庆,未语先笑,只眼角上挑,显出几分精明相来。戴着一套赤金点翠的牡丹缠枝头面,穿着对襟羽纱衣裳配烟云蝴蝶裙,花色轻盈而鲜明,正合她明快喜庆的气质。

    对面坐着几位小姐少爷。

    大少爷便是自身佟姨娘所生的何培源,二少爷是赵姨娘所出的何培盛,今年才七岁。

    大小姐何佩琳是刘姨娘所出,比何培源大几个月,也是十岁。

    佟姨娘暗自看了一圈,对上了记忆中的名字,便低下头不再出声。

    在她来时被打断的话题又开始继续。

    赵姨娘笑盈盈的对王氏道:“太太,婢妾觉着今年天香斋的胭脂水粉越发不行了,即不细腻,抹上脸也不大匀。”

    王氏点点头:“前两日李太太也是这样说,我是不惯用这些的,便也不知道。你们即都说不好,便换了吧。你觉得那家的好?”

    赵姨娘面上的喜色一闪而过:“婢妾前些日子托人买了些玉颜阁的胭脂,倒觉得不错,虽然名声不大,但东西做得用心,价钱又实惠。”

    王氏并不同姨娘们用一种,使的都是京中送过来的,对此也不甚在意,微侧过头对张妈妈道:“你便吩咐刑管事,采买些玉颜阁的胭脂水粉,若过得去,便换他家的。”

    张妈妈目光一闪,应了声是。

    赵姨娘连忙奉承:“太太真是体贴婢妾等人。”

    刘姨娘抬起眼,古怪的看了赵姨娘一眼,似笑非笑。佟姨娘一时不察,和刘姨娘对上了视线。

    刘姨娘便温和的一笑:“佟姨娘,听说最近源哥儿念书很用功,顾先生难得夸人,也忍不住称赞他。”

    王氏闻言也向佟姨娘看了过来。

    佟姨娘看了眼对面的源哥儿,他的脸上隐隐露出骄傲的神情。

    佟姨娘连忙笑道:“他大了弟弟们好几岁,不过比弟弟们能多背两首诗,先生一句客气话,他却当真了,太太,您瞧,他得意得尾巴都要翘起来了。”

    众人都被她说得忍不住笑起来,源哥儿一想,脸上也有些不好意思。

    王氏看他的神情,越发好笑。

    “他是长子,自当用功念书,将来光耀门楣,盛哥儿也要跟源哥儿学习。”

    源哥儿和二少爷盛哥儿连忙站了起来:“母亲说的是,儿子记住了。”

    刘姨娘看着叶乐乐的眼神里,一丝诧异一闪而过。

    正这时,屋外传来了女子娇软的声音,不一会儿连枝便进来道:“太太,苏姨娘和安姨娘来给太太请安了。”

    “让她们进来吧。”

    “是。”

    帘子一掀,先进来一个秀美的女子,约摸十□岁左右,鹅蛋脸,一双眼睛十分明亮,如云的秀发挽成了堆云髻,插着支宝蓝点翠珠钗,其余饰物全无,身着蓝色的如意云纹裙,素淡清雅。行走间适意自如,左手牵着个粉妆玉琢的三岁小男孩,正是四姨娘苏氏和三少爷何培荣。

    后边进来的却是已见过面的五姨娘安氏。

    苏姨娘向王氏款款福身:“婢妾给太太请安。”荣哥儿年纪虽小,但也像模像样的作揖行礼:“孩儿给母亲请安。”

    王氏的脸上就真露出了几分笑意,待苏姨娘也比旁人客气许多:“快坐罢。”又道:“荣哥儿,到这来。”

    荣哥儿迈着小短腿,咚咚咚的走了过去,王氏疼爱的摸了摸他的头。

    安姨娘在一边不屑的看着,半天才不情不愿的道:“婢妾给太太请安。

    王氏摆了摆手,不咸不淡的道:“不必多礼了,坐吧。”

    一群女人聚在一起,讨论的不外是衣服首饰薰香脂粉,哥儿们的课业,大姐儿的女红。

    说了一阵,到了用晚饭的时候,王氏就道:“没有别的事,哥儿姐儿留下来用饭,你们就都散了吧。”

    赵姨娘站了起来:“婢妾还要向太太讨个脸面,许婢妾留下来伺候太太用饭才好呢。”

    刘姨娘也道:“太太仁厚,不让婢妾等立规矩,但婢妾可不敢忘了规矩。”

    苏姨娘静静的笑,并不跟着追捧,安姨娘脸上的不屑更甚。佟姨娘只觉着苏姨娘的举止看着舒心,便也跟她学,笑着在一边,像是为这一家和睦真心高兴一样。

    王氏眼中闪过一丝不耐:“这么多丫鬟婆子,那用得着你们呢?”

    赵姨娘笑着上前两步,端起新沏好的茶奉到王氏面前:“这也是婢妾的一份心啊。”

    正说着,连枝打起了帘子,一个男子信步走了进来。

    佟姨娘定睛一看,正是何老爷。

    何老爷今年正好三十岁,身材很高,胖瘦得体,不大看得出年纪,脸上似还带着些书生气,举止儒雅,长眉狭眼,高鼻薄唇,算得上是个美男子。才三十岁就官至五品,仕途顺利,整个人的气度也就有些不凡。

    他进了屋来,看着妻妾儿女一堂,脸上就带了丝笑意,环视一圈,视线落在了安姨娘身上,安姨娘微微一笑,用手理了理鬓角。

    屋里起起落落的响起了问安声。

    何老爷摆了摆手:“把饭摆到小花厅去,既都在这里,就一起用了。”

    佟姨娘一眼扫过,眼见着赵姨娘脸上有些得逞的意味,刘姨娘却是柔情似水的看着何老爷,苏姨娘看了看荣哥儿,再看看何老爷,也是愉悦;安姨娘照例是不以为然的,王氏却有些不悦,孩子们都是一脸欣喜。

    佟姨娘觉得有意思,其实这日子也不算难熬,随时随地有戏看。

    3

    3、第3章

    佟姨娘正看得过瘾,大概是太过放肆,何老爷看了过来,看着她皱了皱眉。佟姨娘赶紧装成低眉顺眼的模样。

    一大家子分成两桌,热热闹闹的用完餐,散了。

    何老爷坐在太师椅上微闭着眼养神,双和站在他背后给他捏着肩。

    王氏走过来坐到他身边,奉上一杯茶:“老爷今日可是乏了?”

    何老爷微微睁开眼,接了茶盏,嗯了一声。

    王氏欲言又止。

    何老爷又闭上了眼睛,半晌突然道:“你考虑得怎么样了?”

    王氏一僵,又淡淡的说道:“再看看罢。”

    何老爷哼了一声:“早教你把哥儿们都养在房里,你只是不愿,现如今倒嫌抱过来养不熟了。”

    王氏捏紧了手里的丝帕,狠狠的盯了何老爷一眼,他只是闭着眼睛不知。

    “老爷,再容妾身想想。”

    “。。。。。。早些做决定,家宅也安宁。”

    “是,。。。。。。妾身去看看老爷的安神汤好了没有。。。。。。”

    王氏脸色难看,寻了个借口,甩了帘子出去了。

    屋里就只双和服侍着。

    何老爷也没睁眼,伸了手在双和的大腿上捏了一把。

    双和小小的轻呼出声,一脸娇羞。

    何老爷微睁开眼,一把将双和拽到身前,双和已经十五岁了,少女的身体发育得很好,胸口高耸着,薄衫几乎要绷不住了。何老爷伸手在她一边胸上揉捏着,双和脸色更红:“老爷,使不得。。。。。。太太知道了。。。。。”

    何老爷哼了一声,手上用力掐了她一把,双和痛苦的哼了一声,又不敢大声。

    何老爷没了兴致,一把推开她,脸色沉了下来。

    双和有些失望,看着他脸色不好,便又站到他身后,小心翼翼的帮他捏起肩来。

    佟姨娘躺在贵妃椅上寻思。

    这深宅大院,想出去也出不去,争宠更不是自己所愿,要怎么过日子呢?

    她朝双奇招了招手:“双奇,你去把林妈妈请来。”

    林妈妈是源哥儿的奶娘,据以往的印象,杜妈妈像是有些小气,林妈妈看着倒是慈和。想起来,这林妈妈以前也在好几户大户家里做过工,转碾到了何家。年纪经历在那摆着,知道的事情也多,佟姨娘有心向她打听些事。

    不一会儿,双奇就把林妈妈请了过来。

    其实哥儿们的奶娘并不用听姨娘使唤,但王氏自己没有生育,心灰之下一向不爱操心哥儿姐儿们的事,都叫各自的生母管着,是以佟姨娘一找,林妈妈也不好不来。

    林妈妈很圆润,白净,一头头发整齐的盘了个圆髻,插了根素银簪,一身深蓝色的细棉衣裳十分干净。

    对着叶乐乐行了个半礼:“佟姨娘寻奴婢有什么吩咐?”

    佟姨娘笑道:“林妈妈这边坐。”让双奇扶她坐到自己身边来。

    林妈妈侧了身子,只坐了半边凳子。手上捧着双奇奉上来的茶,抿了一口。

    佟姨娘笑着问:“这茶味如何?”

    林妈妈道:“姨娘的茶,定是好的,只奴婢是个粗人,不懂品茶。”

    她坐得端正,低眉顺眼,好像并没有和佟姨娘搭话的意思。

    佟姨娘有些为难,思来想去,忍不住道:“林妈妈,源哥儿一向多劳你费心,我还从来没有答谢过你。今日太太夸他念书用功,我实在高兴。寻了两匹缎子出来,分给你和杜妈妈裁衣。”

    林妈妈恭敬道:“奴婢等大字不识一个,哥儿书念得好,实在不敢居功。不敢受此厚礼。”

    佟姨娘明显感觉到了林妈妈的疏离。把刚从双奇那打听的消息又寻思一遍,再度出击:“听说你有个孙女儿,在方嫂子手下办事?”

    “是,奴婢的孙女在方嫂子手下,帮着伺弄些花花草草的。”林妈妈至此,终于有些紧惕的看了看佟姨娘。

    佟姨娘心中稍安:“源哥儿房里的双翡和双翠年纪大了,说是年前就要放出去,林妈妈是个妥当人,你的孙女,我也是信得过的,到时候向太太求了,把她拨到源哥儿房中来伺候,可好?”

    这府中第一待遇好的,当然是老爷太太房中,第二就是少爷小姐房中,第三是府中各个有油水的缺,例如采买,厨房等,然后才是姨娘房中,像伺弄花草这种活儿,是最没油水可沾的了。

    林妈妈听了,神情一动,又有些迟疑:“二姨娘是想。。。。。。?”

    林妈妈见识得也不少,知道礼下于人必有所求的道理,有时候各种好处,轻易受不得。

    佟姨娘安抚道:“林妈妈放心,我不是有什么企图,只是有些事想不明白,想着林妈妈年纪大见得多了,所以有些事想问问林妈妈。”

    林妈妈半信半疑,口中却道:“姨娘尽管问。”

    佟姨娘沉思片刻,道:“林妈妈,你以前有没有听说过,像我这种,呃,姨娘,有没有放出去的?”

    林妈妈一惊,看着她,脸上神色变幻,不解她的用意。疑惑的答道:“若是膝下无子,年老无宠,也有给些银子打发出去的。姨娘膝下已经有了源哥儿。。。。。。”

    “林妈妈,你别多心,我只是想着,我年纪大了,老爷的心思都不在我身上,在这园子里捱日子也就罢了,要是有朝一日,老爷烦了,把我打发出去,我可怎么办,我兄嫂也不是好处的。。。。。。”

    林妈妈舒了口气,看她的目光就有些怜悯。给人做妾,能有什么好的?受宠时还能风光一时,不受宠了,连个奴婢还不如,生了孩子也只能管她叫姨娘,一生有如浮萍无根,生死系在主母手里,死了连夫家的祖坟都不能入。这二姨娘,今年像是有二十四、五岁了,一般这个年岁的姨娘,很难再受宠,十几岁的年轻漂亮姑娘,老爷要多少有多少,那还轮得到她?

    话音就带了些安慰:“姨娘放心,源哥儿就算不管您叫母亲,也是您身上掉下来的肉,您这一辈子何家是管定了的。”

    佟姨娘其实也猜到了,只是这世界虽然和中国古代高度相似,但却不是历史上记载的任何一个朝代,似乎历史在唐朝后拐了一个弯,留下这个空间碎片在宇宙的夹缝里,她心存侥幸,希望有些例外罢了。

    “女人啊,这一辈子就系在男人身上,您呢,只要盼着源哥儿好就成了。将来源哥儿若是分了家,太太老爷心慈,许源哥儿把您接过府去,您的好日子还在后头呐。”

    佟姨娘眼前一亮,坐直了身子:“分家?可以把我接出去?”

    林妈妈笑了:“这样的例子也不少。庶子分了家之后把生母接过去奉养,可不是奇事。”

    “一般哥儿多大能分家?”

    “这可不好说,有的,要家里的长辈都。。。。。。西去了,兄弟几个才能分家。有的,怕家里人多杂乱,也有早早就把庶子分出来的,若是庶子有了差事或功名,不需要依靠嫡支,分得也名正言顺些。”

    佟姨娘啃着食指关节想事,这是她前世的毛病。

    不知不觉的就喃喃自语:“功名。。。。。。”

    林妈妈并不接声,说到功名,她也是一窍不通。

    佟姨娘回过神来:“林妈妈这样一说,我就安心了,指着源哥儿,我也有个靠望。”

    说着硬是将两匹布推给林妈妈:“我现在还穿给谁看呢?您拿回去,给媳妇孙女儿做衣服,也是好的。”

    林妈妈推却不过,只得受了,谢了恩,告辞而去。

    佟姨娘在屋里走来走去,心情有些激动。她天生乐观,很能适应环境,穿过来以后,伏低做小一时可以,但她却不愿意一辈子这样。她看过不少的宅斗文,知道姨娘这种职业,风险很大,混得不好被同行踩死,混得太好被上司踩死,而且低人一等动辙口称婢妾,她对这词可真有点反感。要真能有那么一天,随着源哥儿分家出去,就算不是名正言顺的母亲,但也不会被人拿捏了,将来她自不会去管到源哥儿媳妇身上去讨人嫌,只管自顾自的过安乐日子。

    问题是源哥儿多久能取得功名?只他取得了功名,佟姨娘倒愿意使出混身解数,制造分家的契机。

    佟姨娘坐立不安,干脆披了衣裳,往正房去看源哥儿。正房隔成了三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