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2
尤其是在气候变化的时候,云去雾来,那米色的稠雾紧裹着山巅,那乳白色的蒙纱雾在岭腰和谷地里缭绕着,一缕缕一簇簇地飘散着,那意境真是美极了。高有高的好处,自然也有缺点。从我一九八二年三月由偏远的猫跳河畔搬到这里,至今,除了节日之外,我们家厨房的自来水龙头里,白天从来没有水。开门七件事里没有水,可没水要维持正常的家庭生活,几乎是不可想像的。从搬进新居开始,妻说同我分了工,由我负责守上半夜,她守下半夜。恭候水龙王降临这样的生活真是没啥诗意可言,常常搞得很累、很疲乏,情绪大受影响。不少人曾问我,你们是怎么熬过来的,我也说不出个所以然来,四年多时间,就这么过来了,而且看来还得这样子过下去。唯一可以自慰的是,我们夫妇之间,从未因为断水、缺水、等水、盼水这件事互相埋怨责怪。两人结合了,就得一起分担人生道路上所有的困难、挫折和苦恼。拿她自己的话来说:“既然我在千千万万个人中间碰到了你,我就认了。我从没想过要沾你这个作家什么光,你在追求我的时候,只是个什么都不是的小知青。
三〇这是大实话。她嫁给我的时候是个人,现在还是个人。她从没要我设法替她调换过工作。我呢,脑子里倒是想过的,确实也不是不可能。但同她一讲,她就说:“算了吧,我的事你还是少费神,多花点精力在写作上吧。”她不是党员,没有入过团,她只是个普通工人。她对我讲这些话,决无向我表示进步和觉悟的意思。我相信她说的是实话。我们天天生活在一起,我总忍不住久久地凝视着她,想了解她脑子里闪现的哪怕是稍纵即逝的念头。这是不是爱情我讲不清楚,对我来说,这已经成了一种习惯。追溯起来,这习惯还是在我们相识的初期就养成的。屈指算来,我们结婚有七年多了,而我们相识,竟有我们相识在插队时。至今我还记得连接我们两个生产队之间的那条小路,那条弯弯曲曲、时而落下稃底时而爬上坡去的小路。
在初认识的几年间,我们在那条小路上不知走了多少个来回。雨声淅沥的夜晚,我们撑着伞,任凭雨点子稀疏地滴答有声地打在油布伞面上,我们慢慢吞吞地沿着小路,绕过水田,绕过坡土,走进幽静的树林。路窄,我们不能并肩走,只能一先一后。明月在天的夜晚,我们在青杆桦树林子里徘徊,在地面绵软的针叶松林里默默地相对伫立,话在这时候是多余的,即便有,也都在白天讲完了。但我们仍不想分离,静静地悄悄地倾听着风掠过树梢,掠过山崖,入神地瞅着清幽的月光在树林子里投下浓密的、斑驳的影子,好奇地遥望离得远远的山寨上的朦胧灯光。秋末冬初的农闲时节,我们相约着去路边的林子里捡干枯脆裂的松果;雨后的黄昏,树叶子上还挂着露珠般的雨水,我们戴上斗笠去捡鲜美的香菇;烈日当空的酷暑,我们能坐在树荫底下,足足呆一整天……那时候我十九岁,她十七岁,我们都还太小太小,我们都把爱情看得十分庄严和神圣,也许我们就是在这样的朝朝暮暮之中加深相互的理解。“爱,是理解的别名。”这话是不是泰戈尔的名言?她是我妹妹的同学,在紧挨着我们寨子的隔邻大队当知青,放假赴场的时候,她常常来找我妹妹玩。我们常留她吃过晚饭再去,她一个人回去不安全,我妹妹送她呢,一个人走回来也怕。
于是乎妹妹常让我送她,起先纯粹是送,后来我盼着她来,希望她晚走,我好去送她,再后来我们便在这条山乡里的小路上幽会了。山乡里的劳动是繁重的,知识青年的业余生活是祜燥的。我之所以能在插队落户的岁月里坚持埋头写小说,一多半都是因为爱情的力量在鼓舞着我。
家庭琐记三十二已经走过来了的这条生活的路,也像两个山寨之间的小路一样弯弯曲曲,崎岖不平。一九七二年冬天,她抽调到水电厂当学徒工去了,而我仍然还孤零零地生活在荒寂僻静的寨子里,直到一九七九年。我们之间仅靠书信相互联系,沟通感情。我们是在一九七九年的元月结婚的。结婚的时候,我还没有工资,连粮票也没有人付给我。而她已是个带着几名学徒工的老师傅了。婚是在上海结的,借的我妹妹那间小屋,想到还将回到遥远的山区,我们几乎没有添置任何东西,仅花一百几十元请了少数亲友。我当时也觉得很寒碜,不过我们更多的是觉得满足,分离了整整六七年之后,我们总算走到一起来了,总算可以一道携手并肩去走今后的生活之路了。婚后我随她来到山清水秀的猫跳河畔水电站,那里的山野散发着清新的泥土气息,那里的草坡上总有各种野花开放着,隔着深渊一般的河谷,时常还能听到猿啼鹿鸣,星期天到山坡上去,总能采回好多草莓和香菇。风光可谓美,山水可谓秀,但毕竟是人迹罕至的山沟,困难是明摆着的。首先是没有房子,她住在集体宿舍里,我也在另外的男职工屋子里搭了个铺。后来同她住一个屋的女生结了婚,那间小小的五个平方米的宿舍才分给我们。再后来电站正式盖了家属宿舍,我们总算分到了两间屋子,有了一个稍稍像样的家。一九八二年初往贵阳城里搬的时候,我对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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