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p.02 重遇·绯红之花(下)
wed nov 26 19:23:20 bsp;2014
【7】回忆/独白——艾雅·卡桑蜜雯
我想起来了。
我想起来了。在我的生命里,的确有这样一个女孩出现过,在我们都还幼弱的时候匆匆一面,那时我没有奢望过与她再次相见。
如今不过是久违的重聚而已。
那才是,最初的相遇。
十一年前。
也就是晓历第三纪五十三年的那个火月。
雾灵领地的边境碎片,一片叫做星海湖州的遭到了阴影者的暗袭。他们从阳光灿烂的晴空中如墨汁般天降,入侵了本应是秩序庇佑之地的灵族领域,这在历史上是从未有过的事情。
所有人都猝不及防。
阴影者的黑镰,无情地收割着无辜的生命,上一秒还安静祥和的原野,在那个瞬间成了被恐惧和绝望笼罩的修罗场。
包括中心城市郁金香城,以及周边所有的村落。
近两万人惨遭屠戮,只有数百人幸存。
那场剧变之前,绝大多数的灵族仍然笃信,神并未离我们远去。
而我,则是那场剧变中幸存的,唯一一个小孩。
我与薇萝的第一次相遇,是在那之后的赈灾大会上。长青之地蒂诺埃尔,莱纳郡,我们的新家园。五大家族的使者组成联合慰问团,她代表着甄妮斯,围着绣以极乐鸟纹饰的丝绸披肩。
只有七岁的我,仅仅九岁的她,失去双亲的难民与养尊处优的贵族少主。她走进莱纳之光收留所,跟在日后的“百花公爵”弗里德里希·弗洛利亚的身后,低着头专心地跳着台阶仿佛那是囚禁残暴的贝德拉的火晶阵列。
在难民的掌声中弗里德里希抬起戴着白手套的手示意大家安静,然后英姿飒爽地发表了兀长的演说。事到如今金发的男人到底说了一些什么我是完全没有印象了,总之也逃不脱那些俗套,对我们曾经的家乡星海湖州遭遇的劫难表示哀悼,表达五大家族尤其是置地收留我们的弗洛利亚家族——因为比之雾灵日冕城更靠近花灵领地的边境,所以我们被安置在了这里——对我们的重视和关心,以及鼓励我们在新的家园里展望美好的明天……
有什么用呢。
七岁的我在心里自语。再说得天花乱坠催人泪下振奋人心,又有什么用呢,我的母亲回不来了,在阴影降临的第一刻便被无情地吞噬了;我的父亲也永远的离开了,在拿起收割镰反抗的过程中被阴影的爪牙残忍撕裂;还有我的姐姐安娜,在被地底突刺而起的黑色荆棘贯穿之前,她一直紧紧地抱着我,即使瘦弱的身躯恐惧地颤抖,即使美丽的双眼止不住无助的泪水,她还是一直紧紧地抱着我,说,没事的艾雅,这不过是梦,醒来就好了,醒来就……
我不想再回想下去。
前一秒世界还是它应该的样子,下一个瞬间却崩塌了。
即使侥幸得生,即使受到恩惠在新的家园开始新的生活,但是有的记忆它已经如伤口结痂在你的灵魂深处,永远以阵痛提醒着你过往的悲伤,提醒着你,这世界的冷酷。”呐,你有着很漂亮很漂亮的灵魂色呢!“这时我听到声音,来自同我有着同样青涩的少女嗓音,欢快而充满好奇——两种语气都不是这个时候的我想听到的,但是当我转头看见不知何时抱膝蹲在我身旁的她,还是不禁在怔然之后轻声发问:”……是什么样的颜色呢。“
不同于雾灵以毕生精力专致于远古源术秘法的研究,瞳灵的族语是”读魂“,觉醒之后他们就拥有了透过实体的虚妄看清他人灵魂颜色的独特能力,这点对于我来说也并不算多么新奇,只是抱膝蹲在我面前的这个女孩,浅蓝色笑意盈盈的大眼睛,怎么看也不过是和我差不多的年纪,竟然已经觉醒了。
这件小事一直困扰了我好久,直到后来我从收容所的仕官处得知,她的全名是薇萝妮卡·甄妮斯。于是问题变得不再是问题。
而那一刻,初次见面的女孩歪着头,淡到近乎可以称之为白的蓝发,刘海在光洁的额前轻轻垂落,挑起的两痕浅浅的眉毛,看穿灵魂的双眸里光彩流转,像是在饶有兴趣地观察着新获得的玩具。”是青蓝,特别干净的青蓝哦,就是风拂过风月天空的那种颜色。“她认真地措辞着,”你叫什么名字呢。“
我努力想象风拂过风月天空的颜色,发现对我来说那似乎是很难在脑海里具现的一种存在。或许那只有瞳灵才能感知到吧,那种所谓美丽的颜色。他们的世界比我们拥有更多的色彩,那是生来就已经命定的,就像她穿着比玩偶更精致的鲸骨长裙,身后跟随者蓝衣的侍者,他们恭敬而又一丝不苟,满足着她所有的愿望和任性。而我,一个从此孤单生活在这世界的受难者,一个背负着母亲父亲还有姐姐生命的偷生者,当然是看不到那么美丽的色彩的。
想到这里,我失落地低下头。”……艾雅。“
这时一只白生生的娇嫩的右手探入进我的视野里。”呐呐,你好艾雅,很高兴认识你。叫我薇萝好了。“
她的笑,更加灿烂了,就像身后蒂诺埃尔的阳光,永恒柔软,融化人心。”……你好薇萝。“
我最终还是没有握住她的手。她却似乎并不在意。”艾雅是我见过的女孩子里面,有着最好看灵魂颜色的一个哦。薇萝很喜欢艾雅,不如艾雅做薇萝的妹妹吧。“
她用双手撑住膝盖,朝我俏皮地眨眨眼,蓬蓬的蓝发微微摆动,自信的表情好像已经肯定我下一秒就会叫她姐姐一般。”不。“
我摇摇头,紧抱着我脏兮兮的熊布偶”泽拉“,他是我从废墟中带出来的,唯一的遗物。”我只有一个姐姐。“
她显然被我的回答搞得一愣。“艾雅,姐姐不一定只有一个的哦,薇萝虽然不是你的亲姐姐,但是也可以像姐姐那样关爱你的呐。”
“我只会有一个姐姐,除了她我不会叫任何人姐姐。”
我嘟起嘴,有些大声地说。姐姐亚麻色的发辫,粗布短衣下细弱的小臂在我的眼前映现,却难以和薇萝的身影有着半分重叠。
她是不会成为我的姐姐的。我和她之间的距离太远了,即使她能读出我的灵魂,也绝对,绝对走不进我的心里。
我没有注意到的,她在我说完这句之后双肩轻轻一颤。神情略微低落下去——原来她也是会露出这样失望的表情呐——浅眉微微一蹙,朝我伸出的右手最终还是收了回去。
“薇萝明明是很好心……”她的声音突然放得很低,低到只有我和她能够听见——不,也许连我她也不希望被听见。
我突然感觉到自己这么做是不是过分了。是啊,作为贵族小姐,在贵族小姐中也是地位最尊崇的五大家族的继承人的她,能够这样关心我真的是很好心很好心的了,我是不是,回绝得太过绝情了?
就在我试图说一些什么来弥补或是化解尴尬的时候,一个年纪稍大的白衣少年走到了她的身边。纯白色的半长卷发,俊美的脸上没有明确表现出某一种能够清晰描述的表情。
那个人湛蓝的眼睛里,深凝着那个年龄的少年不该拥有的一种气质。
“薇萝,下面要上台参加收容所落成剪彩了。”他静静地说。”剪彩结束我们马上坐羽船直接回铎恩报告,这边交给’花公子‘就好了,所以。“
“么,知道啦知道啦洛达,我不会乱跑就是了。”薇萝叉腰,朝少年做了一个无奈的表情,似乎只有这个少年才能在一定程度上制住她一般。
最后用余光在我身上停顿了一刻,接着,转身跟着少年穿过难民队列走到了台上。
然后一直到她代表着甄妮斯家族,和其他四位代理人共持那把有五个把手的银色剪刀剪断长长的红绸,她都再也没有往我这个方向看过一眼。
我感觉我和她的友谊一定已经像那飘落的红绫一样整齐地断掉,再也没法接续了。
直到十一年后,在我近乎失去一切的这个夜晚。
这个女孩。已经在时光的浇灌下成长为一个完美无瑕的少女的女孩。
再次,以宿命的步姿走进了我的世界里。
【8】定景·红堤
“其实呐,早在‘风信海岸’二层的廊道上,我便几乎认出了你——或许是因为即使过了那么长的时间,你却还是一副老样子呢。”
红,血的颜色,火的颜色,传闻中剧毒的花的颜色,向来都是一个带着警示意味的颜色。或许是出于这样的缘故吧,在这个真实世界与虚伪幻景的交界,也就是浩劫之后的世界边境,人们砌起了砖红的堤坝划清界限,让沉溺于海天之景的人不至于失足走进吞噬一切的虚无里。
红色历来就是这样一种颜色吧。
那么。
那么,红色披风,红色的裙裳,红色的长发和红色的眼睛。这位一身都笼罩在艳绝的红色中的少女——是不是也是不应该接近的禁忌的存在呢?
艾雅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产生这样的想法。
连她自己,都仿佛被吓到了。
然而走在她前面的少女却并不能感触到她此刻的心情。只是心无旁骛地看着脚下,蹑着唯美缎面高跟鞋的足尖如猫般优雅地点在红堤老旧失修的纹理。
就那么沿着世界的边缘,一步一步地走着。
“那时的我真的很想能够拥抱你,能够拉着你的手好好地说上一句话,但是敌人就在你身边,我害怕他会伤害你。这可是我无论如何都不愿意承担的风险啊。”
她这么说着,语气里却听不出一分一毫后悔心的存在。
寂静的夜,寂静得仿佛矢口否认了在几十分钟前发生在这座城市的纷争一般。
巡游的云阵掩映间,重新泄落的月的光辉,早已不复那时的血红,而是近乎白的浅蓝,即使面对“只残存着印象,实际上早已不存在”的海,也细致入微地投映了一片濛濛的影子。
海风是这个夜里仅存的乐师,也是花香的使者。他们穿行过风信子的花田,善意地唤醒了浅寐的矜贵小姐们,将醉人心脾的馥郁播撒给更远方的土地。
置身在这样花海与夜海的交集,她们是这一刻的画卷的主角。
以阴影者为敌,小心翼翼地于暗处卫戍着世界的美好的红发少女。
和被罪恶的阴影以残忍的方式,两度夺去生命中一切的蓝发少女。
历经了时光辗转的波折,她们终于在这个夜晚这样安宁地被镌刻在画面里。
“如果不是我的话,你又会怎么做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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