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起来有点丢人。

    我站在山湖边的礁石上, 看着夜色下的湖水幽深黑暗，仿佛一只巨大的凶兽静静地张开他深不见底的血盆大口, 等待着我自投罗网。

    我犹豫了一下, 怂了……

    要不还是明天白天来吧, 反正我明天也没有课, 今天晚上吃多了，先好好睡个觉。

    我一边说服自己，一边往回走。

    羸鱼跟在我身后，发出啾啾的声音, 估计是不理解为什么我都走到山湖边了, 又走了回去。

    我伸手弹了一下它脑门。

    要你话多！

    第二天早上晴空万里, 山湖泛着粼粼波光, 湖面上水鸟略过。

    我远远看着, 比昨天晚上和蔼多了。

    保险起见, 我准备了几张避水符，以防水下灵气运转不顺。

    准备妥当以后，我便寻了个角落，悄咪咪地下水了。

    浅水区里到处可见爬满水藻和贝壳的礁石, 不知名的小鱼在附近游来游去, 我还没靠近它们就吓得窜了出去。

    但显然凝魂草并不长在这种地方, 它要在更深的水域。

    我试了几个法术，想让自己在水底游得更快一点, 但是效果都不好。

    羸鱼在我前面游游停停, 偶尔发出几声叫声, 好像是在嘲笑我的水性不行。

    我心生一计，伸手抓住了它的翅膀——它在水底游动的时候并不需要翅膀，只是收拢在身体两侧——我抓着它翅膀的边沿，由羸鱼带着我往前进。

    好歹是筑基期修为的妖兽，这点力气还是有的。

    这么一来，速度快了很多。

    很快，我们便进入了更深的水域，这个深度阳光几乎无法透进来，能见度很低。

    即便是以我筑基期修士的目力，看出去也只是黑暗的，朦朦胧胧的一片，能见度不超过二十米。

    在羸鱼的带领下，我们穿过缠结的黑色水草构成的丛林，一群金鱼一样晃着巨大彩色尾鳍的小鱼游过来。

    我伸手想触摸一下它们，没想到它们下一秒就张开嘴巴露出里面白色的钢刀一般的牙齿，吓得我忙把手缩回来。

    它们大摇大摆地从我们面前游过，好在并没有攻击我们。

    我们越潜越深，我开始有点担心，避水诀的效力可能支撑不到山湖的最深处，要是长有凝魂草的地方在更深的地方，那我便没法到达了。

    突然，羸鱼的身子一晃，好像有股水流在我背后推了我一把，将我整个人推进一片水草中。

    我正要挣扎，突然瞧见远处三只拿着长矛的雄性人鱼正朝着这边游来。

    它们手里拿着长矛，脖子上还挂着贝壳串连而成的珍珠，海藻一般的头发披散着，它们长着尖利牙齿的嘴巴一开一合，似乎是在交谈什么。

    其中一只雄性人鱼的脖子上还挂着一个巨大贝壳做成的号角。

    它们似乎并没有注意到我，我乘机地将一张隐匿符拍在身上，屏住呼吸。

    它们越走越近，然后在离我五米远的地方拐了个弯，我甚至能感受到它们巨大的银色鱼尾搅动起的水流打在我脸上。

    直到它们走远了，我才小心翼翼地从水草丛中游出来。

    “好样的。”我摸了摸羸鱼。

    我可不想惊动人鱼，人鱼一族非常排外，它们就和人马一样，拥有自己的文明与魔法。

    羸鱼带着我继续往更深的地方游去。

    我的担忧越来越严重，山湖越深处，危险的生物也就越多，季川告诉我，湖里甚至有巨乌贼存在，那种怪兽成年后可以用触手让巨轮沉没。

    据说当年泰坦尼克号才沉没就是因为他们惊动了冰海中沉睡的巨乌贼。

    要是对上这种怪物，难免会有一番苦战。

    各色各样的鱼儿从我们的身边游过，有的就好像一只张开的麻袋，完全分不清哪部分是头，哪部分是尾巴。有一两次，我好像看到一个巨大的家伙在我面前缓缓移动，我都准备唤出小绿了，可等靠近了一看，才发现不过是一团浓密的纠缠的水草。

    不过还好，并没有什么难缠的水下生物。

    突然，一个头上长角的水怪从水草中探出身体，它长着猴子一样的身体，嘴里露出尖尖的牙齿，它挥舞着颤颤的指甲，朝我扑来。

    我还没来得及唤出小绿，就见羸鱼张开翅膀抖了一下。

    只见那只格林迪洛好像见到了极其可怕的怪物一样，颤抖着朝远处逃窜。

    看来不管是妖兽还是神奇生物，等级的压制都是存在的。

    我们又继续游了十多分钟。

    现在水底已经不是那些灰白色的泥沙了，而是大片大片的黑色淤泥。偶尔可以见到一些散落在水底的巨大的骨架。

    那些骨架不知道是什么生物留下的，但是他们无疑非常巨大，至少比蓝鲸要大得多。

    我开始有些呼吸不畅，这说明避水诀就快要到它的极限了。

    但是羸鱼依旧没有停下来的意思。

    突然，水底传来一阵号角声。

    我浑身一震，脑袋里一阵晕眩。

    这是人鱼的号角，号角上被施加了人鱼的魔法，可以使得声音在水底传得很远很远。

    发生了什么？人鱼居然吹起的号角？

    强烈的水流的震荡从远处传来，那里好像发生了一场激烈的战斗，我几乎没法在这种情况下保持自己的平衡，冲撞的水流让我来回地晃动。

    在这山湖湖底，还有什么事情值得人鱼这样兴师动众？

    我还没来得仔细思考，羸鱼就加快了速度，它兴奋地甩着尾巴，似乎是在告诉我就快要到了。

    继续前行了一百多米，就在避水诀即将到达极限的时候，我们到了。

    黑色的淤泥上分布着数十块大小不一的黑色礁石，小的我伸手就能环抱住，大的则和一辆小汽车差不多，若不是他们上面还长着稀奇古怪的水草，在这几乎完全黑暗的湖底，根本没有办法把他们和湖底的黑泥区分开来。

    这些奇怪的植物中，就有凝魂草。

    它们静静地混长在这些水草里，羸鱼就好像一只回到乡下的哈士奇，冲进这些水草中打起滚来。

    看得出来它对这里非常熟悉。

    我突然想到我最开始进入羸鱼识海的时候所见的场景，我总算知道为什么羸鱼只是身具上古妖兽的一丝血脉，修为也不过筑基期，为什么能有这么广阔的识海。

    看来很大原因就是因为这里的凝魂草。

    凝魂草对于妖兽也有用，但是与人类修道者不同，妖兽的神魂先天有缺，若非开启灵智，不然无法修行，而凝魂草对于妖兽的作用，就是增长妖兽的灵觉。

    妖兽的灵觉和人类的灵识是一个道理，羸鱼应该是在开启灵智前就发现了这一处地方，吃了一些凝魂草，所以识海才会如此浩大。

    我围着礁石查看了一下，发现这些凝魂草似乎都才成熟不久。

    不光如此，我还在水草里发现了大量离魂草。

    离魂草是与凝魂草伴生的灵草，从名字就能看出来，这两种灵草具有不同的效用。

    凝魂草可以让神魂凝固，离魂草则可以用来制作离魂香，这种香点燃以后可以让人短时间神魂离体。

    但显然凝魂草比离魂草珍贵的多，确切的说，这两种草其实是一种草的不同变体。

    当离魂草长到一定年份以后，离魂草从中便会有一些异变为凝魂草，所谓物极必反，极死之地必有生机，毒草所生之处必有解药，这些都是一个道理。

    我小心地采摘了一些凝魂草和离魂草，将它们分开放进事先准备好的小玻璃瓶里，正要离开，突然觉得有些不对。

    我稍稍往上游了五六米，往下看去，下面的礁石群尽收眼底。

    我越看越心惊，这水底硕大的礁石群，居然隐约是按照某种莫名的顺序排列的。

    这个顺序，有些眼熟。

    我心思急转，脑袋里闪过好多念头。

    只一瞬间，一个阵法跃入我的脑海中——禁林地下的那个阵法！

    这些礁石的排布，居然和那个阵法中的石柱排布相似。

    难道这些礁石构成了一个和禁林古阵一模一样的阵法？？那么，与禁林古阵中祭坛阵法对应的地方应该是——

    我的目光落在了一处礁石上。

    这块礁石粗粗一看与其他礁石并无不同，但是细看就会发现，他上面只覆盖着薄薄的藻类植物，并没有长着水草。

    这处礁石有古怪。

    我小心地靠近它，小绿被我召唤出来握在手中。

    羸鱼在水草丛中翻了个身，也游了过来。它在我边上啾啾地叫着，用神识和我传递信息。

    “什么？你说这是你出生的地方？”我用神识与它沟通。

    它啾啾地叫着，表示赞同。

    它对着我摇了摇尾巴，然后背上的翅膀展开，它就和一只鸟一样张开翅膀在礁石上方盘旋起来，转了几圈之后，它突然一个俯冲，撞向礁石。

    我吓了一跳，它这是要鱼头碎大石啊！

    我还没来得及拦住它，它便好像是鬼魂一般，穿进了礁石里，消失不见了。

    what？？？

    我伸手摸了摸礁石，粗糙的手感，但明显是实的，羸鱼又是怎么进去的呢？

    我试着用神识查探这块礁石，但是神识一触及到礁石表面，便被弹出来了。真是太奇怪了……

    就在我百思不得其解的时候，礁石表面突然和涟漪一样扭曲起来，羸鱼又从里面冲了出来。

    我想，这应该并不是东方法术。

    不管是羸鱼进入还是飞出来，我都没有在礁石上感受到灵力的波动。

    难道是巫师的手段？

    魔法世界中似乎有许多秘密场合的入口都用了这种魔法，以防止被麻瓜发现。这样中西合璧的手法，真的和禁林里的古阵如出一辙。

    看来这两个阵法都是出自同一批人的手笔。

    虽然我没法进去礁石内部，但是我还是能通过羸鱼了解到里面的情况。

    我将一点灵识附在羸鱼的身上，然后让羸鱼再一次进入礁石中。

    借助羸鱼的眼睛我可以看到礁石里面的场景，当然，这种方法只能用于修道者与自己的灵兽之间。

    因为我在羸鱼的识海中种下了烙印，所以我才能见它之所见，闻它之所闻。

    穿透礁石的一刹那是扭曲的黑雾。

    但很快黑雾就消散了，羸鱼进入到了礁石的内部，礁石里面并没有施加什么空间魔法，至少里面的空间大小和外面看起来差不多。

    礁石内部是空的，从礁石内壁的各个方向生出许多如树枝一样的东西，他们的末端交叉在一起，在中心架构出一个鸟巢一样的结构。

    而在这些树枝一样的东西上面，有一道道诡异的纹路，这些纹路有点像是禁林古阵石柱上的纹路，但是却并非完全相同。

    这让礁石的内壁看上去就宛如一件精美的艺术品。

    更让我惊讶的是，“鸟巢”中放着三枚鸟蛋，其中一枚已经破了，里面什么都没有，另外两枚颜色发灰，里面没有任何生命波动，显然已经死掉了。

    “你的意思说，你就是从这个蛋里面孵化出来的？”羸鱼传来的神识让我有些吃惊。

    我让羸鱼从礁石里退了出来。

    若是我没有猜错，这里的阵法功效应该和禁林古阵是一样的。

    羸鱼性属水，见则其邑大水，这些鱼卵中蕴含上古妖兽羸鱼血脉，其中水之力丰沛，作为阵眼，为整个大阵源源不断地供应水灵气。

    如果不是我眼前这条羸鱼吸收了其他两枚鱼卵的生机破壳而出，我想这个大阵也许还能支撑一段时间，不过现在看来，因为羸鱼的出世与离开，这个大阵早就停止了运转。

    大阵的残破程度甚至要比禁林古阵更加严重些，连金丹期的威压都无法形成。

    只是那些人为什么要在山湖中设下这样一个阵法呢，这个阵法的作用是什么呢？它与禁林古阵又有什么联系呢？

    事情好像越来越复杂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