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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箐林(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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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林隐昀是被韩熙晃醒的。

    林隐昀一睁开眼睛便被韩熙那扭曲的五官给吓得不轻,以至于非常狼狈地连人带物滚到了地上,一脸茫然慌张地看着韩熙。

    韩熙双目圆睁,血丝清晰可见,眉毛被他挑出了天际。可笑的是他额头上三条长纹以及脸上的法令纹就像沟痕一样摆着,使他破了相,林隐昀愣了一下后便恍过神,捂着肚子大笑起来。

    韩熙脸一黑便朝林隐昀身上踹了一脚,林隐昀脸上的笑容未敛嘴里便吐出一声哀嚎。

    “说书的!起开!帮忙!”韩熙暴躁地对林隐昀吼道。

    林隐昀立刻一脸笑嘻嘻地应付一声,韩熙差点向他拔刀,林隐昀赶忙撬开话题问:“帮你什么忙?找好看的小姑娘?还是风花雪月大好良宵?”

    林隐昀觉得自己撬话题跟没有撬似的,韩熙脸上是越来越黑。

    “木匣子不见了,你自己看着办。”

    林隐昀一歪头:“哈?木匣子?什么东西?”

    韩熙向天花板翻了一个白眼,沉着怒气道:“你昨晚睡得像猪一样,自然不知道了,难道你可能知道这木匣子?你昨晚装睡不成?我赌上我自己,你昨晚那样子要是装的我就爱上你然后断绝子孙!对,就这么狠!”

    林隐昀嘴角一抽,道:“你?不要!”我嫌弃。

    韩熙顺口道:“那就未凝。”

    林隐昀觉得还是不要把真相告诉韩熙好了。

    “那么,那木匣子里面有什么?”林隐昀觉得戏要做足,便一脸疑惑眼神到位地问道。

    韩熙看了他一眼,轻描淡写道:“一个拨浪鼓,几件儿童衣物。”

    林隐昀问:“有什么特征?”

    韩熙道:“拨浪鼓鼓面上写着一个‘柒’,衣物像是女孩子的衣物,大约三四岁的孩子穿的吧。”

    林隐昀故作迟疑不决,韩熙注意到了,便问:“怎么了?”

    林隐昀眉毛轻轻一蹙,眼神犹豫:“我听别人说,田家主有一子,三岁夭折了,小名柒柒……”

    韩熙不由一怔,雪未凝在这时从房外进来,看到林隐昀时眼中那弯深谭似被惊扰,荡开一圈圈浅浅的涟漪。林隐昀发觉有人进来,一抬头就看见雪未凝,便歪头对他痞痞一笑,露出一口洁白整齐的贝齿。

    “哟!雪道士!”死面瘫,棺材脸。

    林隐昀觉得自己逗逗韩熙还好,对于调戏雪未凝,只要某一天他想死了就可以尽情调戏然后坐等被削。林隐昀不自觉一个冷笑。

    雪未凝道:“韩熙,你且在此处,我与林泉有事需详谈。”

    此句一出,韩熙有些惊讶,但很快回过神点头——韩熙虽然对一副别人很不耐烦嫌的样子,但其实刀子嘴豆腐心,而对雪未凝他从未有过一丝迟疑,绝对的相信。

    林隐昀一听背上立刻一片冷汗,本想赖着韩熙,但韩熙好像熟悉了林隐昀的尿性,将林隐昀继雪未凝出门后便拽着拖出了房间,还很配合地关上门。

    林隐昀不得面对雪未凝,于是敛起脸上的绝望,眼中盛着两碗笑意。

    雪未凝看着他,开口:“你究竟是何人。”

    雪未凝这人语气从来都那么平淡,林隐昀单是和他相处不到十二个时辰便知道这个人异常闷骚的性格,林隐昀自己掂量自己那点分量——他要是做到雪未凝这样他就可以做戏子了!

    林隐昀不笑的时候很正经:“说书的!如假包换!”

    雪未凝淡然:“你昨晚迷路遇见我和韩熙。”

    林隐昀不知是疑问还是陈述,便点头。

    “你说是迷路遇到田府,后迷路遇见我们,你如何将我等带往田府的。”

    林隐昀一怔,不知如何说下去。而雪未凝见他愣住,便知道自己将所有疑点说出来林隐昀还是可以大大方方地脱出这个局,便打算长话短说。

    “你进入田府时,你的表现为第一次进入的迷茫慌张,可到后面却直到我们路过一个地方时你才跟上,路过前院大厅且不提,到了后院你是如何准确无误地找到我们的。原因即是你事先来过此处,已经熟悉路线。”

    “在韩熙分析时,与其说韩熙分析,不如说是你在引诱他道出几乎贴近真相的结论,我断定你对事情的了解与推断比我们多。”

    “你身上的物件,无论宫铃、拂尘、戒指以及你所背负的东西皆是灵器,定不是被你这种普通的说书人所拥有的,且可以对我们画的符动了手脚的说书人,定不简单。”

    雪未凝表明的很明确了,林隐昀眼中的笑意终于驱散,换之来是极为冷淡的神色。林隐昀这人笑起来很好看,那双桃花眸中光彩四溢,随便就可以将一名姑娘芳心捕获,即使不笑时眼角还是带着一抹桃色,好似随时笑意便会盈眶,一副假正经的模样。但是这人真正经起来时,那抹桃色便灰飞烟灭了,换之是极为锋利的眼神,可以看穿一切的冷傲也丝毫没有掩饰地露出,如果向看过这神色的人说起林隐昀眼中桃花纷飞,那人定是不敢相信的。

    林隐昀一挑眉,语气带着一丝冰冷,道:“所以,我是屠门变态?我可以肯定地告诉你,我不是。因为我没有这种喜好,我要是屠门,我会顺带将房子烧了。”

    雪未凝道:“我也没有指定你便是屠门者。”

    林隐昀有些惊讶,他噗嗤一笑,又是一副假正经的样子道:“哎呀,雪道长居然没有怀疑我?那我是不是该好好庆祝一下?”

    雪未凝觉得要是让他庆祝一下韩熙可能会发疯,便道:“算了。”

    林隐昀垂下眼睑,道:“你放心好了,我的目的也是你们的目的——屠门者之一。即是找到我在找到目的之前,我不会对你们做出什么不利的事情的。”

    另一个意思——目的一出现就背叛组织。

    雪未凝意味深长地看了他一眼,随即叫了韩熙出来,韩熙一看到林隐昀那副嘻嘻笑的嘴脸,便没好气地往天空翻了一个白眼。

    雪未凝也不说话,便往大厅的方向走,韩熙立马跟上,走前还不忘抓住林隐昀的衣领拽着他随雪未凝进了大厅。林隐昀猝不及防被矮自己半个头的韩熙率着走,来到大厅中整个人还懵懵的。

    但,大厅中一幕极有冲击性地横铺在他们眼前,林隐昀也回过神,神色即刻严肃起来,而韩熙的脸已经无比煞白,林隐昀都发觉他的身子在微微颤抖。

    一具尸体,在他们面前,以非常夸张的姿势抢夺他们的焦具点。

    这具尸体,面目并不狰狞,反而很平静自然,身上的致命伤便是喉咙的穿刺,然后便没有其他伤口了。再有的,便是脸上的眼窝中没有东西,以至于眼睑盖在上面显得不饱满,风干的血迹却丝毫不影响死者那宁静的神态。

    真是……奇怪!

    韩熙看着死者,蓦然叫起来:“这不是……这不是田家的那些人!?”

    说罢,雪未凝点点头,道:“门外,还有两具。”

    韩熙不禁往后退了一步,林隐昀发觉这个小小的动作,嗤笑:“韩熙呀,真没想到你居然如此……如此矫情啊……”

    韩熙一听,杏眸圆瞪,道:“矫情?那是什么闺家大小姐才有的!我哪里矫情?只是有些震惊而已,擦亮你那双眼睛!一片污浊没有颜色,果然什么东西都看不准!”

    林隐昀一听,只笑不语,还露出那一口白牙,梨涡深陷。

    雪未凝又将其他两具拉来——皆是田家人,眼珠子都被挖,三人的伤口不一——第一具只有致命伤;而第二具尸体致命伤在胸口,除此之外身上还有其他伤痕,面目狰狞;而第三具尸体,伤痕极深,身前三道长长的伤痕便无其它了,面目竟有着难掩的恐惧。

    雪未凝撇了林隐昀一眼道:“你怎么看。”

    “第一具与第二具,同一人所杀;第三具,另一屠杀者所杀。”

    “杀了第三具尸体的不是人?”韩熙听懂了林隐昀的话,惊愕道。

    林隐昀指着那三道极长的伤痕:“戾气萦绕,妖魔鬼怪之为,凡人心中怨气压抑于发泄时戾气亦无此重,若非妖魔鬼怪,这种戾气不可能出现。”

    “可确定这为屠门者所做,屠门者不止是人,”林隐昀继续道,“看第一具尸体,面目安详,很明显没有反应过来便被杀害了。开始我看了看他脖子上的伤势,脖颈后的洞相比脖颈前的洞更细,我断定如果凶器是匕首刀剑什么的话,凶手是从被害者前面袭击的。凶手很有可能与田家交往不浅,甚至就是田家人。”

    雪未凝点头:“推断的确如此,我亦发现了凶器,当时便在第二具尸体的胸口上。”说罢他将一把白布包裹的匕首拿了出来——匕首上还有着血迹,白布上还沾着些殷红。

    林隐昀拿过,在手中掂了一下,蹲下身子在第一具尸体喉咙处比划一会儿,呼出一口气站起身。雪未凝看得很清楚,尺寸完全符合。

    “是它了,可是主人是谁?”林隐昀歪头,一双桃色泛滥的眼睛看向雪未凝,不知是有意无意眨巴了一下眼睛,雪未凝依然面无表情。

    “雪道长……”

    雪未凝打断林隐昀的话:“不要如此叫唤。”他还只是一个十五少年,被同龄人如此叫唤是真的非常不自在,仿佛老了好几岁似的。

    “哦,那,雪临,”林隐昀莞尔一笑,“第二具尸体,你如何看?”

    “有过挣扎,面目狰狞,神色愤怒,熟人作案此反应极为正常。”雪未凝如此说,也便是认同了林隐昀“熟人作案”这一观点了。

    韩熙蹙眉:“那如果是熟人作案,那会是谁?听田家主说是在夜晚归府,田家惨遭屠门,若是如此凶杀者也很难跑掉,更何况田家主曾修过道,妖魔鬼怪他定会发现,为何没有发现屠门者?若是田家人,随田家主而去的人都没有时间作案啊!”

    林隐昀脸上依然带着笑,这笑容似乎不会消散,不知何意。

    “田家人没有时间?田家主所言便是全对的?”林隐昀摇摇头,“事实往往都是在最简单的时候而被深化,再被世人加之扭曲。”

    韩熙一怔,随后恍过神:“你怀疑田家主?!”

    雪未凝没有表态,但韩熙知道自己这个搭档的性格——雪未凝也在怀疑田家主!

    林隐昀道:“看来我昨晚所做的功夫只有一个作用了——作案人与田家主的孩子有着非常深的关系,而且身手敏捷,以至于昨晚取走木匣子时无声无息。”

    韩熙一头雾水:“哈昂?”

    雪未凝看着林隐昀,林隐昀的脸上游丝般的稚气在他笑起来的时候便十分活跃,这个人他捉摸不透,不由轻叹一口气。

    “回去吧。”雪未凝道,“事情不简单。”

    林隐昀一行人一人背着一具尸体,避开了镇中人的眼睛,像做贼似的回到了田府。

    可惜不知是哪个人走漏了风声,外面的人竟知道了田府昨夜三人被害,死相异常难看,一时间外界又涌起了一阵风波。

    韩熙出门时看见隔壁铺店门还在,人却早已卷席走人了,街上空荡荡,连一个行人的脚印都没有留下。

    韩熙气得直接甩门而去。

    林隐昀认为自己只是一个多余的客人,便在院子里的角落默默待着,安安静静地做好自己的本分。雪未凝将三具尸体带给田家现任家主田玉知。林隐昀在角落看到了所谓的田家主——面目清秀,可惜经历了太多事使得他非常憔悴;一副文弱书生的样子,禁不起折腾,可显得非常年轻,白白净净。

    田玉知看到这三具尸体时,脸像是剥下一层皮,又煞白了几分,让林隐昀想到了话本里的白骨精。他的悲恸被他深深埋在眼中,被麻木掩盖,林隐昀知道那种情绪,这种情绪只要一被刺激便会如洪涛一般汹涌卷袭,田玉知努力压抑,明明就悬挂在眼角的泪水都被他收回。

    林隐昀不知道如何去看待田玉知这个人,是当家主所担负的责任?还是对于亲情逝去却无能为力的自弃?但这些情绪又非常不真切,林隐昀看不出是真是假,即使这些情绪在田玉知身上时而内敛时而突兀。

    林隐昀别开了眼神。

    田府不比箐林的田府,但也算是庄重。只不过没有下人,显得这座田府只是一副虚无的空壳,只是用来观赏。林隐昀正有兴致地观赏着田府,门便被人用力推开了——来者正是韩熙,印堂发黑,像是有人欠了他万儿八千银子似的。

    韩熙一进门便破口大骂:“该死!什么东西!这些事情用得着他们七嘴八舌随便捏造事实!不愁事大啊!”

    这一吼着实把一旁的林隐昀吓到了,他一回头便见韩熙急匆匆往雪未凝那边走去了,也许是要去处理昨夜发生的事情,理也不理林隐昀一样,本欲开口的林隐昀又只能乖乖合上嘴巴,继续发呆。不知不觉中已经到了日中,林隐昀见还是没有人去搭理他,想着定是他人都忘记了自己,又觉得在此处没有饭吃,便将身子一缩溜出了田府,不管身后事了。

    林隐昀重新回到了那个小酒馆,里面的人很多,热烘烘的环境把这冰秋都烘暖了。林隐昀好不容易抢到了可席之位,要了几盘小菜便自顾自吃了起来。所有人都在关注着田府那三具新添尸体的事,都没有时间去管什么吃饭喝酒,所以林隐昀这身道士装扮自然而然被众人忽略,倒是讨得了一个安定。

    耳边都是无知者的八卦,流言蜚语往往是致命的,事实也会在其中污浊。林隐昀身边的大粗汉子口中十句话有九句不离田家,林隐昀听着都烦,草草吃完饭付完钱,整整衣襟便淡定地走出酒馆。

    街上的人比田府前的行人不知多了几倍,林隐昀在外头先是自由自在地浪了一天,在接近落日时才打算回田府找韩熙,想得知更加详细的事情。一来到田府林隐昀感觉自己就像从菜市场来到了修罗场,从万人空巷来到了万簌俱寂中。

    林隐昀这一次没有来到大门前坐着,反而是拐进田府旁边的一条小巷子,站在巷子那扇小门旁盯着墙角。

    墙角有一朵花,很是枯瘦苍白,在黑暗中显得非常弱小,却硬要挺直自己瘦弱无力的茎,似乎要脱离这片黑暗迎着朝阳。可惜朝阳已经堕落,正如它一般半死不活地挂在天边,还不愿垂下。

    林隐昀抬脚,鞋底正要碰到那朵花时,身后响起了脚步声以及门打开的吱呀声。

    林隐昀动作立刻定格,转过头便看到了一个约摸十一二岁的小孩,面无表情地握着小门的门扇看着他。

    “看什么看,滚。”小孩开口,林隐昀登时无语。

    谁先看谁啊?林隐昀在心中默默腹诽。

    “你是谁?”林隐昀挑眉问道,但语气根本没有提问者该有的语气。

    小孩衣着朴素却不显贫酸,反而有种清高的气质。他微微仰起头,语气不容置疑:“怎么?为什么要告诉你?我没事找事干?”

    林隐昀看着他,小孩眉目如画,却有着一种似曾相识的熟悉感。林隐昀蹙着眉盯着小孩的脸看,小孩被他盯着有些不自在,但依然面无表情。

    “看我作甚?有病!”小孩终于忍不住道,林隐昀一听乐了,立刻一脸笑嘻嘻。

    “你真好看,多看看将你印在我心里不行吗?”林隐昀揶揄的语气像极了一个挑逗小姑娘的小流氓的语气,“我对你们这些小男孩最感兴趣了呢。”

    他最后一句话还故意地绵绵一拖,对小少年抛了一个媚眼。

    小少年觉得自己遇到了一个变态神经病,而且性取向可能有些不正常,自己可能身处于一个对自己特别不利的局面。

    “再见。”小少年觉得为了自己的安全干脆把门关上,将林隐昀隔在外面。

    林隐昀在被少年关上的门前愣了许久,嘴角又轻轻上扬,这才想起这个小孩的轮廓的确有点像一个人,而且恰是今天第一次见到的人。

    林隐昀大踏步离开了小巷,转过身便打开了田府的正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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